金牌的取得，究竟依賴的是訓練與天賦，還是一套更複雜、代價更高昂的系統？（圖片來源：Adobe Stock）
體育賽事向來被塑造成熱血、榮耀與陽光的象徵。運動員的形象健康而正面，勝利被視為意志、天賦與汗水的結晶。然而，近年來接連浮出水面的線索顯示，在這層明亮敘事之下，可能長期存在著另一套隱秘而系統性的運作邏輯。
2024年4月，美國多家媒體與德國公共廣播公司幾乎同時披露了一則被塵封多年的消息。在2021年東京奧運會開幕前約一個月，世界反興奮劑機構（WADA）曾檢測出23名中國運動員對違禁藥物曲美他嗪呈陽性反應。這意味著，至少在檢測層面，這些運動員體內曾出現明確的禁藥成分。
曲美他嗪並非新型藥物。它誕生於20世紀70年代，最初被用於治療心絞痛，作用機制是改善心肌能量代謝、增加冠狀動脈的血流儲備，從而降低心絞痛的發作頻率。對於心血管病患者而言，這是一種具有明確醫療價值的藥物。但問題在於，研究和實踐很快發現，健康人群在服用曲美他嗪後，同樣可能出現耐力提升、恢復加快等效果，這對高強度競技運動而言，具有明顯的性能增益。
更關鍵的是，曲美他嗪在體內代謝相對較快，相比早期的一些興奮劑藥物，不易在常規檢測中長時間留痕。這一特點，使其逐漸成為部分運動員鋌而走險的選擇。正因如此，世界反興奮劑機構在2014年已正式將曲美他嗪列入禁用清單，明確規定運動員在比賽期與訓練期均不得使用。
根據2024年的媒體披露，被檢測出陽性的23名中國運動員，均為當時中國游泳項目中最頂尖的選手，其中包括張雨霏、汪順、覃海洋等已在國際賽場上建立聲譽的名字。引發爭議的並不僅是檢測結果本身，而是世界反興奮劑機構在掌握該結果後的處理方式——相關信息並未在東京奧運會前被公開，這些運動員也未被臨時禁賽，最終仍然如期參加了奧運會。
東京奧運會上，中國游泳隊取得了4枚金牌的成績，覃海洋更是在男子200米蛙泳項目中打破世界記錄。事後，部分西方媒體在報導中質疑，世界反興奮劑機構是否在此過程中接受了某種「不可告人的交易」，從而選擇對檢測結果保持沉默。
事件曝光後，全球輿論迅速發酵。中國反興奮劑機構對此予以否認，稱相關運動員只是誤食了被曲美他嗪污染的食物，外媒報導屬於污衊與誤導。爭議的核心也隨之浮現：這究竟是一次單純的檢測誤判，還是長期體制性問題的一次意外外露？
要理解這一爭議，或許需要將時間軸拉得更長。
1978年1月，中國國家體委在北京召開了一場規模空前的全國體育工作會議。參會者包括全國各省市主管體育事務的主要官員。當時的國家體委，直屬國務院，實際上統一管理著中國全部競技體育資源。在舉國體制下，體育被視為一項國家工程，其成果直接服務於國家形象與政治敘事。
與中國採取相同體育治理模式的，還包括前蘇聯、前東德、朝鮮與古巴等國。這些國家普遍將競技體育視為制度競爭的重要戰場，期望通過國際賽事中的優勢表現，激發國內認同感，彌補經濟與社會層面的其他不足。
1978年的這次會議提出了一個影響深遠的口號——「科研先行」。會議文件至今仍可在國家體育總局的官方網站上查閱，被視為中國體育發展的重要指導思想之一。但這一口號在隨後的實踐中，並未僅限於訓練方法或設施改進。
同年10月11日，國家體委副主任陳先召集了體育系統內的醫務人員，傳達了會議精神。根據後來多位當事人的回憶，會議中所謂的「打科技牌」，實際被明確指向藥物使用。理由很直接——「國外都在用藥，我們為什麼不能用？」
在當時的國際體壇，興奮劑使用並非中國獨有現象。前東德和前蘇聯早在上世紀60至70年代，已對運動員進行系統性藥物干預。1976年蒙特利爾奧運會上，東德代表團奪得40枚金牌，震驚世界，直到多年後相關檔案解密，才證實幾乎所有運動員都在藥物支持下參賽。
但與多數國家中零散、個體化的違規不同，舉國體制下的藥物使用更容易呈現出系統化、組織化的特徵。在中國，運動員從少年時期即由行政體系選拔、集中培養，個體意志與職業倫理往往必須服從於政治目標。
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體育系統內部逐漸形成了一種默契：成績優先，只要不被查出來，手段本身不再被反覆討論。
薛蔭嫻，正是在這一體系中工作的醫務人員之一。她自1963年進入國家體委，長期擔任隨隊醫生，對運動員身體狀況與訓練負荷極為熟悉。1978年會議之後，她被提拔為醫務監督組組長，負責統籌各運動隊醫療情況。這一職位，使她得以接觸到大量一手資料，也促使她開始系統性地記錄工作筆記。
這些筆記持續了整整十年。多年後，正是這些記錄，成為她試圖向外界說明中國體育體系內部運作邏輯的核心證據。2017年，薛蔭嫻攜帶相關手稿離開中國，流亡德國，並計畫將其整理成書，書名定為《中國毒品》。
由於書稿以中文寫成，內容涉及體制性問題，長期以來都未能正式出版。但在接受海外媒體採訪時，薛蔭嫻已披露出大量關鍵信息。這些信息也描繪出了理解後來一系列興奮劑爭議的重要背景。
當東京奧運會的爭議再次將中國體育推向輿論中心時，許多問題看似突如其來，實際上卻早已在歷史深處積累。金牌的取得，究竟依賴的是訓練與天賦，還是一套更複雜、代價更高昂的系統？這個問題，至今仍未得到真正的回答。
責任編輯:田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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