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陳光誠。(圖片來源:美國之聲VOA)
2010年至2012年間,大批來自中國國內及海外的各界人士前往山東臨沂東師古村,探訪一位被長期軟禁在家的盲人。他們在途中遭到攔截、辱罵甚至毆打。許多人戴上墨鏡或用黑布蒙住雙眼,以象徵方式表達聲援,呼籲他重獲自由。他的名字是陳光誠。
眼中僅存的光影
1971年11月12日,陳光誠出生於山東臨沂東師古村。那是他童年時期唯一留存的一張照片。當時的他只有幾個月大,視力尚屬正常。
五個多月時,一場高燒導致他失明。事發時父親不在家,母親需要到生產隊勞動,未能及時發現異常。幾天後,家人察覺他的眼睛已嚴重受損。
此後,他僅存微弱的光感。物體置於眼前時,尚能分辨大致顏色;樹木在他眼中只是模糊的綠色一片,無法分辨枝葉;人也只是朦朧的影子。
陳光誠在家中排行第五,上有四位兄長。村裡人都知道陳家有個失明的「五瞎子」。當時很少有人想到,這個雙目失明、並不起眼的男孩,日後會成為陳家走得最遠的人,他的名字也將被世界所知。
電波開啟的世界
1989年,18歲的陳光誠進入山東臨沂盲校學習讀書識字。起步雖晚,但他很快展現出獨立思考能力以及對外部世界的強烈好奇。
對於課本和課堂所教授的內容,他並非全然接受,而是常常產生疑問。這種思考並非偶然。自幼成長過程中,他並不缺乏信息來源。父親為他朗讀小說,他從七十年代中期起便開始收聽廣播。
家中只有一臺中波收音機,卻能夠接收到臺灣電臺的信號。他至今記得播音開場白:「光華之聲,自由中國之聲,現在報告新聞。」那清晰的聲音給他留下深刻印象。
上世紀七十年代中期的一次經歷尤為難忘。一次他將收音機調至該頻道時,兄長立即將其關閉,並告誡他不要收聽。面對「不能聽」的說法,他追問原因,卻只得到「聽了會被抓走」的警告。這一經歷使他開始思考信息被禁止的原因。
1994年,陳光誠考入青島盲校;1998年進入南京中醫藥大學,學習針灸推拿。
在南京求學期間,室友購買了一臺短波收音機,夜間收聽境外媒體廣播。他也時常與室友一同收聽,或借用收音機自行瞭解信息。通過這些電波,他對一系列社會問題形成了更為深入的認識。
「赤腳律師」遠近聞名
在成長過程中,陳光誠較早體會到社會對殘疾人的不公待遇。憑藉自學的法律知識,他開始為自己及村民爭取權益。
2000年夏,他前往河南洛陽一家推拿醫院實習。據他回憶,前來就診者多為政府官員和企業負責人。2001年畢業後,他被分配至沂南縣中醫醫院工作,但最終沒有赴任。
他認為,社會存在的關鍵問題並非個體身體疾病,而在制度與治理層面。因此,他決定放棄行醫,全身心投入為村民維權的事業。
此後,「赤腳律師」的稱號逐漸傳開,前來尋求幫助的村民日益增多。2002年,他登上美國《新聞週刊》封面。
在這一時期,廣播仍是他與外界溝通的重要渠道。通過電波,他結識了日後成為妻子的外語教師袁偉靜。2003年,兩人在家人反對聲中結婚,同年育有一子;2005年,女兒出生。
調查強制墮胎 當局高度戒備
2005年,陳光誠與友人開始調查臨沂市在計畫生育執行過程中發生的暴力強制墮胎事件。
據其介紹,當地由黨委書記牽頭,組織多個部門聯合行動,包括計生委、計生辦等單位,晝夜出動,將被認定違反計畫生育政策的人員帶走。
據他們統計,當年臨沂約有六十多萬人遭到非法拘禁或被強制流產、結紮,其中被實施流產、結紮或墮胎者達十三萬餘人。
陳光誠要求司法機關調查相關瀆職官員,並將所掌握的情況在網路公布。此舉引發地方政府高度緊張。
自2005年8月11日起,大批人員進駐東師古村,對他實施非法人身限制。其住所周圍和村中各路口均有人把守。另有數十人的工作組分組入戶,勸說村民不要支持他,並散布其「與境外敵對電台聯繫」等說法,以此製造壓力。
其家人亦受到牽連。其兄陳光福曾接到威脅電話,對方稱若計畫生育工作「出現問題」,將牽連陳光誠及雙方家庭成員。
藏在牛奶盒裡的收音機
2006年3月至6月,沂南縣公安局在未出示正當法律手續的情況下將陳光誠秘密拘押三個月,隨後轉送至沂南縣看守所。
2006年下半年,經兩次庭審,他以「故意毀壞財物罪」和「聚眾擾亂交通秩序罪」被判處有期徒刑四年零三個月。
在臨沂監獄服刑期間,他通過輾轉方式獲得一臺短波收音機,以獲取外界信息。監獄定期進行所謂「清監」,即要求在押人員列隊、搜身,並對監室進行全面檢查。
為避免被發現,他將家人探視時帶來的盒裝牛奶從底部拆開封口,飲盡牛奶後將收音機放入盒內,再恢復原狀,使其外觀看似未被開啟。隨後將其混放在整箱牛奶之中。即便逐一翻查,也難以察覺異常。
在鐵門緊閉的環境下,電波依然成為他與外界保持聯繫的重要渠道。
從小監獄走進大監獄
2010年9月9日,陳光誠刑滿回到東師古村。然而回家不久,他便意識到,自己不過是從一座有圍牆的「小監獄」,進入了一座更加嚴密、覆蓋全村的「大監獄」。
在他出獄前一個多星期,當地已經派出數十人進駐村莊,提前布控。他們以陳家住宅為中心,呈放射狀向外布置看守力量。
以住宅四角為起點,每個角落都安排人員值守;再向外延伸至各個巷口與路口。若是四方路口,則西南角、東南角、西北角、東北角均有人駐守,並要求彼此處於可視範圍內。西南角的人必須能夠看到東南角與西北角的同伴,其餘各點亦需相互監視,形成交叉監督體系,確保無人脫崗,無人鬆懈。
整套布控如同網狀結構,將陳家嚴密包圍。
2011年2月,陳光誠與妻子袁偉靜秘密拍攝的一段視頻在網路上傳播,首次向外界公開他們遭受非法軟禁的真實處境。
視頻流出後,報復迅速而猛烈。
多名男子突然闖入家中,其中包括公安人員及地方幹部。他們將袁偉靜打倒在地,用被子將其蒙住,拖至院內天井處,數人圍站在被子周圍,一腳踩住被面,另一隻腳反覆踢打。毆打持續數小時。袁偉靜眉骨與上眼眶部位骨折,肋骨亦被踢斷。
在隨後一個月內,類似的入室毆打與搶掠發生三次。闖入者未出示任何法律手續,也無人身著制服,進入後直接打砸、搜掠財物,隨後離去。
此後,住宅周圍被安裝一圈高清攝像頭,警戒進一步升級。陳家周邊形成嚴密監控圈,任何人不得靠近,包括親屬在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