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母親和孩子(圖片來源:Adobe Stock)
小野惠子曾經是我診療過的一位病人。
這位八十歲高齡的日本奶奶,身患多種疾病:關節炎、骨質疏鬆、慢性腎衰。每年五月初,那飄散的銀髮、佝僂而瘦弱的身影,總會準時出現在我的診所門口。她向我微微鞠躬,帶著熟悉的微笑,請求我在她遠行之前,用針灸替她緩解折磨多年的腰背疼痛。
"惠子奶奶,您又要出遠門了嗎?」
"是的,每年的母親節,我都要去京都看媽媽。」
"哦?您都八十歲了,媽媽高壽?」
"媽媽今年一百歲了。」
她帶著一絲自豪回答。
我有些驚訝:「您這麼大年紀,身體又這麼弱,為什麼每年都要坐十幾個小時的飛機去日本看媽媽?現在不是可以打電話、視訊嗎?」
她沉默了一下,輕聲說:
"不行了。媽媽得了阿茲海默症,住在京都一家養護院的失智護理中心,已經五年了。她早就無法和人正常交流了。」
說到這裡,一抹淡淡的悲傷掠過她那佈滿皺紋的臉。她苦笑了一下:"媽媽早就不認得我了。每次去看她,她偶爾會高興地叫我‘麻佑小姐’——那是她年輕時最好的朋友。」
我忍不住問:
"那您每年母親節都在日本待兩個星期,是去走親訪友嗎?」
"不。」
她搖搖頭。
"我從大阪關西國際機場一下飛機,就直接坐巴士去養護院,整整兩個星期,日夜陪在媽媽身邊,直到回美國。」
"那您和媽媽在一起,都做些什麼呢?」
我有些困惑。
她的眼神忽然變得很溫柔。
"白天,我坐在她床邊,握著她的手,慢慢地和她講述過去的往事⋯⋯。我讓護士去休息,由我給她餵湯、餵飯,替她梳頭、擦身、換尿布、洗屁股。」
她停了停,聲音更輕了。
"晚上,我就和媽媽睡在一起。我會像小時候那樣,依偎在她懷裡。有時候,也替她暖腳。」
我愣住了。
"可您不是說,媽媽早就不能和人交流了嗎?您怎麼知道,她聽得懂您在說什麼?」
她抬起頭,語氣無比篤定:
"媽媽不會說話了,但她心裏明白著呢。每次我講到從前那些難過的往事時,總會有一兩顆淚珠,慢慢從她眼角流下來。」
那一刻,我竟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一晃五年過去了。
雖然日本法律中的「尊嚴死」允許對終末期老人停止生命維持,但惠子奶奶信奉佛教,全家人始終希望老人能繼續活下去,並自願承擔高昂的醫療與護理費用。
於是,八十四歲的惠子奶奶,依然年年在母親節前飛往京都,而她那一百零四歲的母親,也頑強地活著。
去年,惠子奶奶從日本回來後告訴我,母親因一次肺炎窒息,命懸一線。ICU搶救時,醫生從她的氣管和肺裡吸出了不少烏冬麵條。
從那以後,母親徹底失去了吞嚥能力,只能做胃造瘘,靠胃管注入牛奶和湯汁維持生命。
惠子奶奶形容說:
"現在的媽媽,就像一座活著的雕像。」
她整日半躺在病床上,除了微弱的心跳與呼吸,對外界幾乎毫無反應。
白天,陽光從窗戶照進房間,她的臉會緩緩地朝向窗外;到了夜晚,燈光亮起,她的臉又會慢慢轉向光源。
那一年回來的惠子奶奶,已經瘦得像一把枯柴。
她骨瘦嶙峋,弓腰駝背,呼吸急促,艱難地爬上治療床,請我替她針灸止痛。
望著這位因長途奔波而疼得蜷縮呻吟的老人,我的眼淚一下子湧了上來。
那一刻,我忘了醫者該有的克制與禮貌,帶著責備口氣對她說:
"夠了!小野惠子女士,您不能再因為一個終未期的老年痴呆媽媽去用自己的生命冒險!以您現在的年齡和身體狀況,十幾個小時的高空飛行,心梗、中風,甚至猝死,隨時都可能發生!」
她安靜地抬起頭,看著我,平靜地說:
"您錯了。」
她頓了頓。
"我不是為媽媽去的,我是為自己去的。」
"每年母親節快到的時候,我就會瘋狂地想念媽媽。那是一種錐心刺骨的想念,整夜整夜睡不著,惡夢連連。您給我的安眠藥、抗焦慮藥,全都沒有用。」
她的聲音很輕,卻像沈重的鉛塊落在我心上。
"只有我飛去京都,看了媽媽,握過她的手,陪她睡過那些夜晚,回到美國之後,我才能像個嬰兒一樣,安安穩穩地睡著。」
我再也說不出一句勸阻的話。
今年母親節前夕,惠子奶奶又一次出現在我的診所門口。
只是,那頭飄散的銀髮已經稀疏脫落,身體也愈發佝僂,彷彿一陣風就能把她吹倒。
我幾乎是驚慌地站起身,快步走過去,握住她那雙像枯樹枝一樣乾瘦的手,急切地問:
"惠子奶奶,您……這次又要飛去日本嗎?」
她低下頭,沉默了片刻。
然後,平靜而輕聲地說:
"不去了。」
她抬起眼,眼裡沒有眼淚,只有無盡的寧靜。
"媽媽走了。」
来源:看中國來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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