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感覺自己正在墜入一個巨大的、物理性的黑洞。（图圖片來源:AdobeStock）
死亡，是人類這輩子唯一確定的「終點站」，卻也是最安靜的謎題。幾千年來，人們躲在宗教的庇護下想像天堂，在哲學的思辨中稀釋恐懼，或者乾脆躲進現代科學的堡壘裡。科學告訴我們，死亡不過是電信號的終止，像關掉一臺舊電視，螢幕一黑，萬事皆休。
然而，當一個一生都在戰火中穿梭、被物理學家父親用最冷硬的理性餵養長大的硬漢記者，在自家廚房的地板上突然直面死神時，他帶回來的資訊，卻像一記重鎚，砸在了當代唯物主義那層薄薄的玻璃窗上。
這個人叫塞巴斯蒂安．榮格（Sebastian Junger）。他最新出版的回憶錄《在我瀕死之際》（In My Time of Dying），正悄然攪動著我們對生命邊界的認知。
命運逃過戰火 卻倒在午後的廚房
榮格的履歷是一部驚心動魄的戰爭史。波士尼亞的彈雨、阿富汗的山巔、科索沃的焦土，他無數次與死神擦身而過。他曾認為，如果自己會死，那一定是在某個硝煙瀰漫的瞬間。
但死神最愛開的玩笑，就是「不確定」。2020年6月，在麻薩諸塞州一個蟬鳴陣陣的夏日午後，榮格在自家的鄉間小屋裡，突然感到胸口下方傳來一陣「毀滅性的灼燒感」。那不是胃痛，那是生命根基在崩塌的聲音。那是胰動脈瘤破裂，血液正像決堤的洪水一樣湧入他的腹腔。
最詭異的是，在送往醫院的救護車上，榮格曾短暫地感到「好多了」。那其實是醫學上的「代償性休克」，身體在自知大限將至時，啟動了最後的儲備能量，營造出一種虛假的平靜。這是生物學最溫柔也最殘酷的欺騙。
抵達醫院時，榮格已經失血近五公升，幾乎是全身血量的一半。用主治醫生的話說：「按理，你現在應該是一具屍體了。」
物理學家父親的「出現」
手術台上，榮格經歷了那個足以改變他下半生的時刻。
「我感覺自己正在墜入一個巨大的、物理性的黑洞。」榮格描述那種力量不是比喻，而是一種無法抗拒的吸力。恐懼像潮水般將他淹沒。
就在那萬丈深淵的邊緣，一個「人」出現了。
沒有五官的細節，沒有實體的血肉，但榮格在那一瞬間百分之百確定，那是他的父親。那位在2012年已經去世、享年八十九歲的物理學家。
作為一個從小被教育「死後即虛無」的人，榮格的第一反應竟然不是驚喜，而是困惑與抗拒。他在心裏大喊：「你已經死了，我還沒準備好跟你走！」
但父親傳遞給他的訊息是如此清晰、溫柔且具有穿透力：「沒事的，你不用再掙紮了。跟我走吧，我會照顧你。」
這是一個極度矛盾的畫面：一個一生信仰實證科學、否定靈魂存在的物理學家，卻在他同樣理性的兒子瀕死之際，以一種「能量形態」現身，試圖引領他穿過那道門。
那一刻，榮格拚死向現實的方向抓去。他對著醫生嘶吼：「快一點！我要走了！」這聲呼喊，成了他返回人間的最後一張門票。
碎裂的世界觀 「幻覺」比現實更清醒
醒來後的榮格，陷入了長達數年的心理拉鋸戰。如果這只是大腦缺氧產生的「DMT幻覺」，為什麼它會如此有質感？為什麼它比任何一場夢境都要清醒？
榮格的父親曾教導他：證據是一切。於是他開始尋求證據。他訪談了昔日與父親共事的頂尖物理學家，問他們：「在我瀕死時，父親出現的機率是多少？」
令他驚訝的是，那些最頂尖的物理大腦並沒有嘲笑他。他們談到了量子力學中的觀察者效應，談到了意識可能不僅僅是大腦的副產品。榮格在書中寫下了一句令所有理性主義者深思的話：「我們對現實的理解，可能就像狗對電視機的理解一樣有限。」
科學的邊界 γ波與最後的意識爆發
榮格的故事並非孤證。近年來，主流科學界對「瀕死體驗」（NDE）的態度正在發生微妙的偏移。
2023年，《美國國家科學院院刊》（PNAS）發表了一項震驚學界的實驗。密西根大學的研究團隊發現，在心臟驟停、大腦理論上應該停擺的時刻，部分患者的大腦γ波段（與高階意識、記憶整合相關的波段）竟然出現了爆發性的激增，強度甚至達到平時的三倍。
這意味著，當生命進入「臨床死亡」的黑盒子時，意識可能並未熄滅，反而迎來了一次超越維度的「整合」。
重症監護專家山姆．帕尼亞（Sam Parnia）的研究更顯示，全球約有10%到23%的心臟驟停倖存者，帶回了相似的「彼岸記憶」。無論是哪個種族、哪種信仰，他們看到的隧道、光以及已故的親人，竟然呈現出驚人的一致性。
這難道僅僅是大腦的化學反應？還是人類集體意識中，對「回家」這件事有一種跨越生理的共同模組？
那道門後的聲音 是留給人間的思考
今天的榮格，依然沒有成為任何宗教的信徒，但他坦言，自己內心深處那個堅硬的「無神論者」已經死在了2020年的那個夏天。他不再害怕死亡。不是因為他確信有天堂，而是他親耳聽到了父親溫柔的安慰之聲。
對於我們這些依然在塵世奔忙的人來說，榮格的經歷更像是一個誠實的提醒：科學是我們理解世界的「手電筒」，它照亮了一些角落，但它並不是「光」本身。在這個充滿精密計算的物質世界之外，或許真的存在著某種我們暫時無法翻譯的「溫情代碼」。
正如榮格在書末所寫：「我不知道我父親是否真的在那裡，但我知道，如果死亡是一扇門，我在門口聽見的那個聲音，讓我不再害怕敲響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