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六四親歷者、北大歷史系學生李英之參加六四37週年紀念活動(李英之提供)
【看中國2026年6月4日訊】(看中國記者肖然採訪報導)37年前的那個春天,20歲的北京大學歷史系學生李英之,在天安門廣場的大轎子車上痛哭失聲;37年後,他坐在大洋彼岸的美國家中,重新翻開了自己塵封已久的日記。近日,《看中國》記者對李英之進行了專訪。他的敘述,是八九民運歷史的一塊拼圖。
李英之於1987年以烏魯木齊市高考第十名的成績考入北大歷史系。他不是那個年代站在台面上的風雲人物,沒有振臂一呼的歷史鏡頭,也沒有被全球媒體追訪的傳奇光環。當年他擔任北大絕食團第17分隊隊長,扛過五天粒米未進,在5月13日凌晨寫下視死如歸的遺書,在6月4日凌晨站在紀念碑上親眼目睹刺刀與槍眼,然後在逃亡途中被捕,在北京的看守所裡度過了半年牢獄生活。
二十歲的赤子之心:「我已抱定最後犧牲的決心」
1989年4月15日,中共中央總書記胡耀邦逝世。北京大學校園裡的氣氛,在隨後幾天迅速變化。李英之清楚地記得,4月17日晚上,北大三角地就已有了遊行。
4月18日深夜,他借了一位學弟的運動鞋——自己的運動鞋洗了還沒干——騎自行車去了新華門。
那一夜,新華門前聚集了數千名學生。李英之衝到了前排,喊過口號,與警察對峙,徹夜未歸。次日清晨回到學校,他立即寫了一份大字報,把新華門發生的事記錄下來貼出去,到中午又補了一張。那份大字報,是他最早留給歷史的文字證據。
4月22日,胡耀邦追悼會在人民大會堂舉行,他去了;4月27日的百萬人大遊行,他沒有參加;5月12日夜,北大二十八樓前三角地數千人集會商議絕食,他上臺慷慨陳詞,台下掌聲雷動。他說,那一刻感覺心臟都要跳出來了。
5月13日絕食開始。李英之擔任北大絕食團第十七分隊隊長,是班上三名絕食學生中唯一的男生。
就在絕食開始前的那個凌晨六點半,他在日記裡寫下了一篇遺書式的文字。37年後,他在採訪中親口誦讀:
「北大有許多志士已經下了必死的決心,當我們將生命置之度外的時候,才是我們最勇敢的時候。我已抱定最後犧牲的決心,我給自己的遺言是沒有對話,我絕不進食。我個人的生命實在微不足道,我實在感到祖國的生命與命運是多麼大了。」
「為了祖國,為了民主自由在中國推進,我願獻出我年輕而微不足道的生命。他將倒下去,絕不回頭。」
「那是真實的,毋庸置疑,」他說,「年輕人衝動起來,可以不管不顧。那時候,就是真的覺得要去犧牲,也就去犧牲了。」
這份遺書,至今保存在那本輾轉未失的日記本裡。李英之說,那本日記本還在國內,他出國時誤帶了一本樣子相似的本子。「也許有一天,我能把它整理出來,捐給六四紀念館。」
廣場上的五天:「人家一動,我就哭了」
絕食的五天,是20歲的李英之一生中身體與意志同時到達極限的時刻。
他向記者解釋,絕食並非完全不進任何東西,喝水是允許的,但一切固體食物都不能碰。「絕食就是絕食,大多數人是認真的,說話算話的,」他說,「我相信他們。」
廣場上的日日夜夜,他目睹了國政系學生吳沖猝然暈倒在自己對面的場景;他的被褥再也沒有拿回來,老家叔叔從江蘇漣水重新寄來了新的。
到了第五天,身體已到了崩潰的臨界點。北京朝陽醫院的護士登上大轎子車來做檢查,說他「不行了,要送醫院」。就在那一刻,他突然嚎啕大哭。
「你要說精神崩潰,我覺得倒也不一定準確,」他向記者解釋,「是身體到了邊緣狀態,人家稍微一動你就哭了。意志上還是想堅持,但身體已經到了那個地步。」
他最終被送到北京兒童醫院接受救治,隨後返回北大。
李英之說,絕食之所以在全國引發如此巨大的情感共鳴,正是因為它擊中了每一個父母心中最柔軟的地方。「孩子們在用他們的身體付出。每個大學生都是他父母家庭最寶貝的。誰家的孩子讓他身體這樣受損害?所以感動了中國,感動了世界,大量聲援的人走上街頭。」
六月四日凌晨:紀念碑浮雕上的槍眼
6月3日中午,李英之在北大三角地聽人說,防暴警察打了學生和市民。他當即決定:「我一定要去廣場。」
下午六點,他騎上自行車出發。晚上九點,抵達復興門,向東望去,人潮湧動。他繞到南邊,路經人民大會堂,見到門前有軍人駐守。
夜深後,他騎車往永定門方向去。黑暗中,忽然有人拿大棒打滅了一輛軍車的兩盞車燈,軍人隨即排隊從永定門南邊向天安門方向衝去,朝天開槍。衝過去後,後面的群眾又合攏追上,拿磚頭猛砸。一個士兵被打倒在地。
「那個士兵據說才十八歲,江蘇東海人,我是江蘇漣水人,同省,」李英之說,「他眼睛腫得像雞蛋一樣。我哥哥正在當兵,看到這個場景,我就想起了他。」
他與一個北京高三學生一起,把那名受傷的士兵抬上板車送往醫院。「我們那時候,就算對他們有再多憤恨,還是非常單純、非常善良的——看到一個受傷的人,還是要去救。」
從醫院折返廣場,路上已有人說:「當兵的開了槍,有人死了。」
回到廣場,李英之找到北大歷史系的旗子,在上面寫字留念,與幾個研究生短暫聚合,再度分散。他最終獨自回到紀念碑處。
四點多,軍隊開始向紀念碑合圍。李英之說,他清楚地看到:端著刺刀的士兵就在紀念碑台階下面,而學生們站在上面。「如果他們端著刺刀往上衝,那就會把人殺了。」
還有一個細節,他說三十七年來從未忘記:紀念碑浮雕上,有子彈打進去的槍眼。而且,那不僅是過去時——他們走的時候,槍還在往浮雕上打。
「六四以後,他們很快把那些痕跡都抹平了,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五點鐘,撤離開始。學生們排成隊伍,從紀念碑正西面,繞經人民大會堂南側撤出廣場。路邊的市民夾道相送,沒有掌聲,只有悲哀。「天是陰霾的,」他說,「大家都很沉默。」
走在長安街上,他聽到了三十八軍的軍歌——他們八七級曾在正定隨三十八軍軍訓,所以認出了那個旋律。坦克在路面上碾過,水泥地被軋碎翻起。路邊,他看到至少兩具士兵的焦屍,有的躺在路上,有的掛在橋上。
早晨十點左右,他回到北大。食堂裡,人們默默打飯,臉上是同一種神情:漠然,沉默,有人戴上了黑紗,把那天當成了國難日。
「我心裏想:終於回來了。如果沒回來,沒準命就丟在那兒了。」
被捕半年:「秀才遇到兵,有理說不清」
6月8日晚,李英之騎自行車前往北京東站,準備回老家。老家叔叔從江蘇漣水發來電報,說奶奶病危。那時候,北大宿舍樓一樓放郵件的地方,全國各地來的電報堆成了一座小山,「有一米多高」,各家各戶都在設法把孩子從北京叫離。
他沒有走成。在西直門福綏境派出所附近,他被軍人攔截,包裡隨身攜帶的廣場筆記成了證據。
「我當時非常氣憤,竟然跟他們嗆嗆起來,」他說,「秀才遇到兵,有理說不清,我跟他們吵。大兵一想,這個時候你還跟我們頂嘴,就把我帶到派出所去了。」
在派出所裡,一個北京口音的警察叫他招認,說他在通緝名單上。「我當然不是,我只是絕食團十七分隊的隊長,什麼也沒有,就是一個非常激進的普通學生,」他說,語氣裡至今帶著一絲憤慨,「我就是馬前卒。」
隨後,他遭到毆打。警察抓住他的頭髮將頭磕向牆壁,再正面一掌劈來,從鼻子打過,牙齒當場鬆動。「那是我第一次挨鐵拳,二十歲,」他平靜地說。事後他大姐告訴他,他的鼻子本來很正,那一掌之後有些變了形。
以「收容審查」名義,他先被關入二龍路看守所——就在民族文化宮背後——三四個月後,因關押人數過多,轉往海淀清河看守所。直到十二月初,整整半年,他才被放出。
「在裡面的時候,我很多次想起母親,想著想著就掉眼淚。20歲的人,從來沒有想像過自己會陷入那樣的處境,從小生長在愛和真誠的環境裡,忽然就關在那裡了。」
出來以後,檔案裡被記了一條:免於處分。這是最輕的處分,但足以改變一生。他本來是烏魯木齊市高考第十名,回去原可分配到烏魯木齊市委,一查檔案,那條路就此斷絕。
「這兩件事——六四那個晚上,和隨後的半年——其實就決定了我一生,」他說,「打擊落在一個20歲的娃娃身上,那種印痕是非常深的。」
他做過一個比喻:「當一個十八、九歲的姑娘被人強暴了,她一生能忘掉嗎?中共用坦克、用軍隊這樣對待自己的人民,尤其是青年學生,就是一場對這個民族的強暴。這個傷害,直到今天37年,大家都看到了這個國家已經爛成了什麼樣子。」
對中共本質的反思:從專制集團到黑幫式腐爛
採訪中,李英之對記者坦言,二十歲時的自己,並沒有對中共有深刻的政治認識。「我們受的教育、受的薰陶,不是反共的,」他說,「20歲的娃娃,在共產黨的教育環境里長大,不可能認識到它是一個獨裁專制。」
但37年的人生閱歷,讓他的判斷變得清晰而堅定。
他認為,八九年的關鍵在於最終拍板的是鄧小平一人,「說一就是一,說二就是二,沒有人能對他提出異議,這就是獨裁」。他也承認,彼時的中共內部並非鐵板一塊,胡耀邦、趙紫陽乃至一批地方官員,「他們在為人方面還是非常正派的」。
「但是八九年清洗以後,」他說,「共產黨日益腐爛,越到後面越變成今天這樣——像黑幫一樣。老人倒地沒人敢扶。當一個國家的正義被打倒,結果就是普遍的腐爛敗壞。趙紫陽那些人在的時候,周圍的人比較正派,社會風氣是正的。你現在再看看習近平身邊那些人——口是心非,兩面三刀。這個代價太大了。」
中國的出路:民間、國際與內部撕裂的三重合力
當記者問到中國的出路時,李英之沉默了片刻,說這是最難回答的問題。
他首先承認了一個殘酷的現實:「如果不改變現狀,這個現狀就維持下去。已經維持了三十七年,這是大概率的事情。」
但他並不悲觀。他從三條路徑分析了變局的可能性。
第一,中共內部的撕裂與軍頭博弈。他指出,習近平這幾年大規模清理軍頭,包括前軍委主席張又俠等人。「這些軍頭中間很多人肯定是有二心的」。他認為,如果內部博弈到達臨界點,局面可能翻轉,「政治博弈在於你要堅持,沒準哪天就翻轉了」。
第二,國內民間力量的堅守。他自2012年起參與維權,親歷了民間力量從興起到被壓制的全過程。「民間力量還在,但衰弱得比較厲害,」他說,「鐵鏈女那件事在國內搞得非常大,當時把中共弄得非常被動,那是民間博弈的力量。」他認為,「喚起民眾」依然是改變中國的根本前提,「沒有大規模的群眾上街,不能撼動中共」。
第三,國際壓力。他警告,國際社會對中共政權的綏靖,從來都是以被壓迫者付出血的代價為代價——正如1989年鎮壓之後,中共內部的改革力量被全面清洗。
他特別提到,在六四37週年前夕,他正積極推動「八九一代再集結」,呼籲親歷者在四十週年到來之前有所作為。「你要去做,如果你不做,改變不了;但你去做了,也很難講就一定不能改變,」他說,「曾國藩屢敗屢戰,最後還是翻盤了。」
歷史的劫餘者
「我一直說,我是歷史的劫餘者。那一夜,如果槍打著了,或者被坦克,也許就永遠離開了。但我活著,37年以後來到了美國。」
他現在用的名字「李英之」,是1998年以後才啟用的,距今已有二十八年;他在維權圈子裡用這個名字,國內的同道都認識。本名之外,「李英之」是那個二十歲的北大學生留在歷史裡的另一個輪廓。
那本日記,還在國內。那份遺書,還在等待一個可以公開的時機。
他說,他只是想把這些說出來,留下來。「讓大家知道,那時候,有這樣一個北大的普通學生,經歷了這些事情。」
八九年的春夏之交,北京大學歷史系有一名20歲的男生,在廣場上絕食,在紀念碑上看過槍眼,在長安街上走過坦克碾碎的路面,在看守所裡想起母親。作為那場血腥屠殺的倖存者,他口中的歷史彌足珍貴。
来源:看中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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