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局往往被文人隱喻為理解世界的思維方式。（圖片來源：AI製圖/看中國）
「得饒人處且饒人」，大概是中國人最耳熟能詳的俗語之一。今天人們提起這句話，幾乎都會把其中的「饒」理解為寬恕容忍和放過，就是勸人不要把事情做絕，當別人犯了錯失了勢，別再緊逼不捨，要給人留一條後路。這種解釋早已深入日常語言，也很符合中國人的處世習慣。
然而如果追溯這句話的早期語境，就會發現，原來的「饒」，並非原諒之意，而是讓的意思。它所強調的也不是事情發生之後的赦免，而是事情開始之前的退讓。它是一句原本屬於棋盤世界的話，經過數百年的流傳，最終成為中國人的處世格言，這背後反映出漢語詞義的流變，也是中國文化將技藝倫理化，將勝負之術轉化為修身之道的過程。
這句俗語最著名的出處，見於宋人筆記中所保存的故事。蔡州褒信縣有一位道人善於下棋，與人對局時常常先讓對方一步。後來道人去世，留下詩句說：「爛柯真訣妙通神，一局曾經幾度春，自出洞來無敵手，得饒人處且饒人。」這裡的爛柯本身就是圍棋典故，指古人入山觀棋而忘卻人世歲月，歸來時斧柄已經朽爛的故事。「得饒人處且饒人」的「饒」，是饒人——先的饒，是棋局開始之前讓出先手的意思。換句話說，這句話原本的意思是，既然棋力高強，能讓人的地方便不妨讓人一步。
「讓先」與強者的從容
在古代棋文化中，「讓先」並不是單純的客套，而是實力差距的標記。棋力相當者分先而弈，實力稍有差距則讓先，差距更大則讓二子三子甚至更多。古代棋論極重「先手」，《棋經十三篇》中有「寧輸數子，勿失一先」的說法，「先」在棋局中關乎全局的根本優勢。能夠把先手讓給對方，恰是因為自信有餘力。道人詩中的「自出洞來無敵手，得饒人處且饒人」，帶著一種近於名士的從容與自負。因為自負天下都沒有真正的對手，所以讓對方一步。能讓的恰恰是強者。
從棋理到人情
後來，一句原本說棋局讓先的話，成了從能夠讓步的時候讓一步，到能夠寬恕的時候寬恕一次的含義。這是漢語詞義在歷史中自然的演變。
更有意思的是，這種意義的轉化，深深嵌合於中國文化的脈絡之中。中國人向來不滿足於把一門技藝僅僅視為「術」，而總是傾向於將之提升為「道」。從操作層面的技巧，轉化為人格修養的象徵，乃至道德秩序的外化。
你譬如說射箭，本是戰爭與狩獵之技，卻在周禮體系中升華為「射禮」，不僅講究中與不中，更講究進退揖讓、節度分寸，成為觀察君子風度的一種儀式。飲酒亦然，本為感官之樂，卻在禮樂秩序中演化為「酒禮」，有節有度，有序有倫，甚至成為調節人際關係與身份秩序的文化。至於書法，則更進一步，有「字如其人」的審美判準，一筆一畫之間，被解讀為氣度、性情與精神骨骼的外顯。
博弈也是一樣。從先秦的遊戲技藝，到魏晉清談風氣中與玄學相互映照，再到宋元之際正式納入「琴棋書畫」的文人修養體系，圍棋逐漸脫離單純競技的範疇，成為士人世界中的一種象徵性語言。文人談棋，往往並不急於計算勝負得失，而更著意於局勢的開合、氣象的鋪陳、進退的節奏，以及「勢」與「度」之間的微妙平衡。在他們筆下，棋盤不只是黑白對弈的空間，更像是一個縮微的天下：有權衡，有取捨，有忍讓，有決斷。
蘇軾大概是最能體現這種「以棋觀人」的文人之一。他一生嗜棋，與黃庭堅、秦觀等人對弈酬唱，往往棋未終局，議論已及人生。蘇軾談棋，很少執著於一時勝負，反而常從局勢的開合轉折中體會人事進退。他曾說下棋之妙，在於「隨手而應，不膠於形」。對他而言，棋局之中最可貴的，不是凌厲的殺伐，而是在緊要處能收、能讓、能轉。這種態度，與他仕途中的進退起伏，形成一種耐人尋味的互文，所以他可以在能退的時候從容一退。棋盤之上的留守，恰恰對應著蘇軾人生中的留餘地。
這種從「技」到「道」的轉化，既是中國文化的魅力所在，也在某種程度上塑造了士人的精神結構，在棋局之外尋找一種可安頓自身的秩序與意味。
語言中的棋盤思維
中國語言本身有一個頗耐人尋味的現象：大量用來評價人世進退的格言，其實都帶著棋盤的影子。「棋高一著」用來形容眼界與手段的超出一層，「一著不慎，滿盤皆輸」警示決策的連鎖後果，「落子無悔」關乎承擔與不可逆性，「全局在胸」指的是宏觀掌控能力，「棋逢對手」暗含勢均力敵的興奮與警惕，「旁觀者清」則涉及位置與認知的差異。
圍棋的形式極其簡約，一方棋盤，黑白二子，規則近乎樸素。然而正是在這種簡約之中，孕育出近乎無窮的變化空間。圍棋何處先手，何處後發，何處經營厚勢，何處主動退讓，何時化實為虛，何時由虛轉實，勝負在整體形勢的積累中逐步顯現。
正因如此，棋局往往被文人隱喻為理解世界的思維方式。對士人而言，棋盤提供了一種可以反覆操演的「微型天下」：在有限的空間內，權衡利害、分配資源、處理衝突。這種演練其實也是心理與倫理層面的。
到了晚明，這種以棋喻世的傾向變得更加自覺。文人結社、清談雅集之間，下棋幾乎成為一種必須場景。張岱在《陶庵夢憶》中記錄與友人對弈，他說：「有人落子如飛，意氣風發；有人久思不決，反覆權衡；也有人故意留手，不求速勝，只求局面從容。」用棋局描摹人格，意思是棋盤幾乎就是一面鏡子，一個人如何布局、如何取捨、如何應對突變，看他如何下棋就知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