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發現，較高的膽固醇濃度似乎與更長的壽命相關，尤其是在90歲以上的高齡長者中。（圖片來源：naka/stock.adobe.com）
如果膽固醇真的會造成動脈阻塞，進而引發心臟病，那麼製造絕大部分膽固醇的肝臟，豈不成了「頭號凶手」？從演化的角度來看，如果肝臟製造膽固醇是為了引發心臟病，那人類恐怕在數百萬年的演化過程中早就滅絕了。
那麼，為什麼膽固醇會變成媒體上的「眾矢之的」？被譽為「醫界福爾摩斯」的曾嶔元醫師在其新書《精準飲食》中指出，這背後其實有一段曲折的科學與媒體彼此牽動的歷史，而膽固醇的爭議，可以追溯到二十世紀初的科學探索。
最早的懷疑，來自兔子實驗
1907年，科學家透過給兔子餵食大量肉類、雞蛋和牛奶，發現牠們出現了動脈粥狀硬化，也就是動脈內膜脂質沉積，導致血管壁增厚、管腔狹窄，進而影響血流供應。隨後在1912年，另一組科學家更進一步發現，單純餵食兔子膽固醇，同樣成功地重現了動脈粥狀硬化。這讓「脂質假說」浮出水面，認為膽固醇是動脈硬化的元凶。
然而，兔子是草食動物，對膽固醇攝取非常敏感，不能直接外推到人類。曾嶔元提醒，值得注意的是，這些兔子實驗沒有在狗和大鼠身上出現類似結果。我們現在知道，這是因為狗和大鼠能高效地將膽固醇轉化為膽汁酸，排出體外。然而，當時的研究者並未深究這些「失敗」的實驗。
脂質假說的背後，是幾條人命
儘管膽固醇與動脈硬化的關係撲朔迷離，但一系列政治事件卻意外地推動了心臟病研究的發展：1945年美國總統羅斯福因腦血管疾病去世，直接促成了美國國家心臟研究所的成立；1951年，韓戰中許多年輕軍人犧牲，解剖後發現，平均年齡僅22歲的男性中，竟有高達75％已出現血管病變；隨後，艾森豪總統也發生冠狀動脈阻塞。這些震撼的事件，讓美國心臟學會急於發布預防心血管疾病的飲食指南，也為「脂質假說」的崛起提供了土壤。
「膽固醇先生」安塞爾‧基斯
1950年代，美國衛生國家研究院啟動了著名的「弗萊明漢心臟研究」，而生理學家安塞爾‧基斯（Ancel Keys）成為了推動「膽固醇假說」的關鍵人物。基斯憑藉其學術地位和強大的說服力，在當時的醫學界占據主導地位。他甚至在1952年斷言：「如果人類停止食用雞蛋、乳製品、肉類和所有可見脂肪，我相信動脈粥狀硬化將會變得非常罕見。」他因此被媒體譽為「膽固醇先生」，並於1961年登上《時代》雜誌封面。1970年，基斯發表的「七國研究」報告明確指出，血液中膽固醇過高會導致心血管疾病，這就是廣為人知的「脂質假說」；而這又是由於飲食中的飽和脂肪所引起的，也就是「飲食心臟假說」。
明尼蘇達冠狀動脈實驗：那些被壓下來的數據
然而，就在基斯意氣風發之際，由他共同擔任首席研究員的「明尼蘇達冠狀動脈實驗」（MCE），卻呈現出不同的結果。這項為期四年半的雙盲隨機臨床試驗，是為了比較不同脂肪含量的飲食，對血清膽固醇和心血管疾病的影響，研究對象是近9000名住院患者。然而，1989年發表的實驗結果卻指出，儘管改變飲食顯著降低了受試者的膽固醇濃度，但在心臟病事件或死亡率上，兩組之間並沒有明顯差異。
更令人震驚的是，這些原始數據被「塵封」了近30年。MCE的首席研究員艾凡‧弗蘭茨（Ivan Frantz）對「飲食心臟假說」一向深信不疑，甚至不讓自己的孩子吃含有飽和脂肪的奶油，而是選擇人造奶油（margarine）。然而，信念終究無法改變事實。當弗蘭茨的團隊發現，用植物油替代飽和脂肪並未帶來心血管方面的益處時，他們感到沮喪，最後把裝有老舊磁帶和泛黃文件的紙箱留在地下室，沒有發表研究結果。
直到2016年，美國國家衛生研究院的科學家找到這些數據，重新分析後發現，雖然用植物油替代飽和脂肪確實降低了總膽固醇，但降低膽固醇並沒有讓參與者活得更久。相反地，膽固醇平均下降14％的組別，全因死亡風險反而增加了22％。這項重新分析的研究報告發表後，引起軒然大波，但當時基斯博士已於2004年過世，無需面對這份尷尬的數據。更令人驚訝的是，多年來的美國飲食指南也沒有理會這個事實，直到美國川普政府於2026年1月發布最新的《2025～2030年美國飲食指南》，相關科學報告才將明尼蘇達冠狀動脈實驗的研究結果納入討論。
屍體解剖，怎麼看待脂質假說
對於MCE的重新分析，有人辯稱膽固醇對血管的傷害可能需要更長時間，才會影響死亡率，所以死亡率不能直接評估膽固醇對血管的影響。那麼，直接檢視屍體解剖報告，看看膽固醇高的人血管硬化程度是否比較嚴重，不就更直接了嗎？
還的確有人做過這個研究。上個世紀有16篇解剖研究報告檢視了膽固醇與動脈硬化的關聯，結果顯示，有多達14篇報告指出膽固醇高低與動脈硬化之間並無關聯，而只有2篇報告發現兩者有微弱的關係。
此外，如果膽固醇過高會引起血管硬化，導致腦中風，那麼膽固醇高的人是否會有更高的腦中風風險呢？早在1971年，日本研究就發現，腦中風發生率與血液中低膽固醇濃度存在關聯：秋田居民膽固醇較低，但腦中風發生率卻顯著高於膽固醇較高的大阪居民。1980年，夏威夷大學研究也發現，較低的血清膽固醇濃度與較高的顱內出血風險相關。1989年，一篇發表於《新英格蘭醫學期刊》的研究指出，追蹤約35萬名男性長達6年後發現，血清膽固醇濃度較高的人，死於腦內出血的風險反而較低。顯然，這些發現都對「脂質假說」構成了很大的挑戰。
90歲以上的長壽者，膽固醇都不低
低密度脂蛋白（LDL）是血液中負責運送膽固醇的脂蛋白之一，主要將肝臟製造的膽固醇帶往全身細胞。當血液中的LDL過多時，膽固醇較容易滲入血管壁並逐漸堆積成斑塊，因此LDL膽固醇（LDL-C）常被稱為「壞膽固醇」。
在一般認知中，LDL-C越低，心血管風險通常也越小。但進入21世紀後，更多研究指出，血清總膽固醇和低密度脂蛋白膽固醇濃度較低的患者，預後反而更差。這種現象被稱為「膽固醇悖論」，也稱高膽固醇血症悖論、腦中風悖論或反向流行病學。
1998年，德州大學休士頓醫學院的研究首次指出，在晚期心臟衰竭患者中，總膽固醇較低者的手術期死亡率反而更高：若膽固醇低於100 mg/dL的患者死亡率是100％，膽固醇高於120 mg/dL的患者的存活率則為87％。2020年，來自瑞典、美國、日本、英國的學者聯合分析多篇研究報告後發現，在18個有總死亡率記錄的研究中，有9個顯示LDL-C最高的人壽命更長，另有8個顯示LDL-C最高的人與正常數值的人壽命一樣長，這意味著18個研究中有17個結果指出，LDL-C偏低反而不利於長壽。2025年，義大利的研究人員在探討高齡族群壽命時也觀察到「膽固醇悖論」，發現較高的膽固醇濃度似乎與更長的壽命相關，尤其是在90歲以上的高齡長者中。
（本文節錄：時報出版，《精準飲食：DNA醫師帶你看懂身體，找到真正適合自己的吃法》一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