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裡行間悄然發生的增減，也許體現著軍方文件裡的歷史輪迴。（圖片來源：Getty Images）
縱觀中共黨史，比政治局公報裡的重大人事任免，宣傳語言裡最細微的增減更先一步洩露權力風向。例如1978年12月，中共十一屆三中全會公報中出現了一個字句：「少宣傳個人」。彼時華國鋒名義上仍是中共中央主席、國務院總理、中央軍委主席，黨政軍大權集於一身，畫像與標語依舊鋪天蓋地，誰會想到，這五個字竟是他日後黯然離場的最早註腳？
1976年10月，華國鋒粉碎「四人幫」，登上權力頂峰，葉劍英將他譽為「英明領袖」，從此「英明領袖華主席」的提法響徹大江南北。可僅僅兩年之後，「少宣傳個人」的措辭悄然出現在最高規格的會議公報中；又過了近兩年，1980年7月4日，《人民日報》發表特約評論員文章《正確認識個人在歷史上的作用》，同一時期中央發出《關於堅持「少宣傳個人」的指示》，字裡行間毫不掩飾地對準華國鋒。同年8月30日，華國鋒辭去國務院總理職務，一個月的政治局連續九次開會討論他的去留。從「英明領袖」的頭銜如日中天，到「少宣傳個人」四字悄然落地，再到實際權力的交出，中間足足隔了近四年，官方話語的降溫，似乎比權力的轉移來得更早、更隱蔽。
值得一提的是，毛澤東去世後，「毛主席」的名字第一次出現操作性缺席，其實比華國鋒自身的降格來得更早，也更隱蔽。1977年3月中央工作會議上，華國鋒宣布恢復鄧小平工作，其表述是「中央政治局的意見是，經過十屆三中全會和黨的第十一次代表大會，正式作出決定」。這裡的決策主體是「中央政治局」，而非以往慣用的「毛主席決定」、「毛主席指示」。與此同時，官方輿論正大張旗鼓地推行「兩個凡是」，口口聲聲「凡是毛主席作出的決策，我們都堅決維護」。一邊是儀式性地高舉毛的旗幟當作合法性來源，一邊是在真正關乎人事任免的決策程序中，悄悄把毛換成了「中央政治局」——毛的名字仍在，但已經不再是決策的主體，只是被供奉的符號。這種「名義在場、程序缺席」的錯位，與眼下「習主席」出現在「重要論述」「重要指示」中，卻從「決策部署」的主語行列中隱去，何其相似。
近半個世紀後，類似的文字異動，又出現在中共軍方的官方話語之中。
今年9月11日，中共軍報、軍網刊出一篇題為《堅持以正確政績觀高質量推進國防和軍隊現代化》的報導，總結近期軍隊學習教育成果。文章開篇寫道：「全軍各級堅決貫徹黨中央、中央軍委決策部署，深入學習貫徹習主席關於樹立和踐行正確政績觀的重要論述」。細讀之下會發現，「決策部署」四字之後，跟著的只是「黨中央、中央軍委」，「習主席」的名字從這句關鍵表述中消失了，儘管他仍出現在「重要論述」、「重要講話」等學習類詞彙裡——恰如當年的華國鋒，「英明領袖」的稱謂雖未立刻從報紙上絕跡，但「少宣傳個人」的種子已經埋下。文章末段雖然保留了「習主席重要指示精神」的字樣，但同樣將其置於「黨中央、中央軍委重大決策部署」之後，作為陪襯。
耐人尋味的是，這篇本該由軍方記者執筆的軍隊工作綜述，署名卻是新華社記者——即黨媒記者，而非軍報記者。軍隊學習教育成果理應是軍方系統內部總結的份內之事，如今卻假手新華社之筆，究竟是高層對軍方喉舌的不信任，還是藉助黨媒渠道傳遞某種超出軍隊範疇的政治訊號？值得玩味。
類似的措辭變化並非孤例。今年8月1日，中共軍網、軍報推出的建軍節社論通篇強調「黨指揮槍」的原則，文中雖仍有「根本在於習主席領航掌舵，在於習思想科學指引」，末尾也未省略「二四四二」式的效忠語句。所謂「二四四二」，指的是「兩個維護」、「四個意識」、「四個自信」、「兩個確立」（確立習近平同志黨中央的核心、全黨的核心地位，確立習近平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思想的指導地位），是習近平上臺後逐步確立的用以強化其個人權威的一整套官方政治術語。
但同一篇社論裡悄悄寫道：「全軍必須把思想和行動統一到黨中央、中央軍委決策部署上來」。「習主席」三字，又一次從「決策部署」的主語行列中隱去。
這種隱去，若放在習近平2012年掌權、尤其權力抵達頂峰的那些年頭，幾乎是不可想像的。彼時軍方標準表述是「堅決貫徹黨中央、中央軍委、習主席決策部署」，甚至有表述乾脆省去「中央軍委」，唯獨「習主席」從不會缺席。
2017年2月，軍報刊發《中共中央軍委政治工作部：堅定維護核心堅決聽黨指揮》一文，逕直寫下「堅決落實黨中央、中央軍委和習主席決策指示」；2022年11月，中央軍委印發《關於深化軍委主席負責制貫徹落實的若干意見》，也明確要求「把習主席和軍委決策部署落到實處」，彼時「習主席」不僅未被隱去，甚至被置於凌駕中央軍委之上的位置，與1976年「英明領袖」如日中天時的盛況頗為相似。即便到了2024年7月習近平傳出中風消息之後，為掩蓋內情、維持體面，軍方仍在2025年「八一」社論中保留「全軍要堅決貫徹黨中央、中央軍委和習主席決策部署」的完整表述（如同華國鋒在權力實際已被架空的1978年之後，畫像與頭銜仍未立刻從版面上撤下一樣）。
換言之，「習主席」從「決策部署」的語境中徹底消失，是近來才浮現的新動向。他似乎仍可以「發指示」「作論述」供全黨學習，卻已不再被明確納入「決策部署」的執行主體。這是否與華國鋒時代「英明領袖」的稱謂逐漸讓位於「少宣傳個人」的歷史軌跡，形成了某種遙遠的互文？
若將9月11日的報導與近期其他跡象並置觀察，這一趨勢便更加清晰：國防部長董軍在「八一」講話中一反常態，突出強調「聽黨話、跟黨走」而非慣常的效忠個人；軍方主辦的《畫報》雜誌連續四個月的封面上，習近平的形象持續降格；與此同時，李強等政治局常委的公開活動與措辭卻較以往更為高調、異於常態。
字裡行間悄然發生的增減，也許體現著軍方文件裡的歷史輪迴。正如當年「英明領袖」四字的隱沒一樣，今天「習主席」缺席，或許正是一段歷史落幕、另一段歷史開場前，最先洩露天機的蛛絲馬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