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命由我不由天」，這是很多年輕人掛在嘴邊的一句話。可另一些歷經滄桑、見慣人生起落的中老年人，卻更願意相信「一飲一啄，莫非前定」。這兩種說法到底誰更貼近真相？不妨先看看民國年間那位號稱「神算子」的林庚白，他的故事或許能給出一些線索。
林庚白，1897年出生，福建閩侯人，本名林學衡，字庚白，號眾難，又自號觀瀑主人。他年輕時曾遠赴法國遊學，見過西洋世界的開闊，歸國後卻一頭紮進了中國的政治漩渦：先是出任眾議院秘書長，後加入國民黨，1928年以後又先後擔任南京國民政府外交部顧問、南京市政府參事，在各派系之間遊走週旋。1933年，他在上海創辦《長風》半月刊，抗戰全面爆發後的1941年，他出任重慶立法委員，力主抗戰到底，後來又移居香港，直到1941年底香港淪陷時不幸遇難，一生頗具傳奇色彩。
在政治身份之外，林庚白其實首先是個詩人。他是近代著名文學團體「南社」的核心成員，才氣縱橫，行事狂放，江湖人稱「詩怪」，留下了《庚白詩存》《庚白詩詞集》等詩詞著作。然而真正讓他名垂後世、被人津津樂道的，卻是他的另一重身份——命理師。他自幼對五行八字興趣濃厚，利用公務之餘潛心鑽研，還專門寫成《人鑒》一書，對當時眾多政壇要人、社會名流的生辰八字逐一推演，斷言禍福生死。他甚至在上海創立了「命學院」，聲稱要以「科學精神」來研究傳統五行之術，這在當時也算得上一樁新鮮事。
民國時期，1915年北京流傳：袁世凱正謀劃恢復帝制。（圖片來源：Getty Images）
真正讓林庚白一戰成名的，是他對袁世凱死期的預言。
1915年，北京城內外都在流傳一個消息：手握大權的中華民國大總統袁世凱，正謀劃恢復帝制，自己黃袍加身。一天，林庚白與幾位南社詩友閑談起此事，他忽然一本正經地說：袁世凱若不稱帝倒也罷了，一旦稱帝，必定不得善終——他早已為袁氏批過命理。詩友們哄笑，誰也沒把這話當真，只當是他又在故弄玄虛。林庚白卻毫不含糊：「諸位若不信，我這就把袁氏的死期寫在牆上，到時候大家來驗看便是。」
事情很快應驗。1915年12月12日，袁世凱宣布接受帝制，改元「洪憲」，定1916年為洪憲元年，國號「中華帝國」，定都北京，原定於1916年元旦正式登基。他甚至等不及正式典禮，12月13日便提前在中南海舉行了百官朝賀儀式，算是先過了一把皇帝癮。然而消息一出，舉國嘩然，南方各省紛紛通電反對，蔡鍔、唐繼堯等人更是在雲南舉兵討袁，護國運動一路席捲全國。袁世凱的登基大典一拖再拖，最終不得不在1916年3月宣布撤銷帝制、廢止洪憲年號，一場「皇帝夢」前後不過八十三天便草草收場。
緊接著的1916年6月6日，袁世凱因尿毒症不治身亡，終年57歲。南社中人此時猛然想起林庚白當年寫在牆上的那句預言，急忙前去查驗，發現日期絲毫不差，眾人無不駭然。此事一經傳開，林庚白「神運算元」的名號不脛而走，一時間京滬兩地的達官顯貴、社會名流紛紛登門求測，而他每算一命，收費高達五百大洋——這在當時絕非小數目，要知道，那時候在北京城買一套像樣的四合院，也不過三十塊大洋上下，可見這筆「算命費」有多驚人。
1924年，林庚白將自己多年積累的推算成果整理成書，出版了《人鑒．命理存驗》，書中收錄了118位名人的命理批斷。坊間因此流傳一種說法：林庚白「掌握著民國一半人的命運」。翻看這份名單，倒也確實不算誇張——黎元洪、吳佩孚、唐紹儀、梁士詒、黃興、錢能訓、張謇、袁世凱、孫中山、馮玉祥、熊希齡、馮國璋、徐世昌、曹錕、張作霖、汪精衛、曹汝霖、胡適、陳炯明、孫傳芳、廖仲愷、梁啟超、顧維鈞、章士釗、康有為、林白水、徐志摩、梅蘭芳……這些人無一不是彼時叱吒風雲的人物。
其中最令人唏噓的，是對詩人徐志摩命運的預言。林庚白研究過徐志摩的八字後，斷言他將「死於非命」。1931年11月19日，徐志摩為趕赴一場演講，搭乘郵政飛機由南京北上，途中因大霧在濟南附近的開山觸山墜毀，年僅34歲便英年早逝。噩耗傳來，他的紅顏知己林徽因悲痛欲絕，據說她後來還特意收藏了飛機殘骸的一塊碎片，終生留念。
對於康有為，林庚白的推斷則顯得更為曲折：早年命途多舛，四處碰壁，鬱鬱不得志；此後會迎來一段轉機，可惜好景不長，命運又轉向先吉後凶，大約在71歲前後去世。回看康有為的一生，果然處處印證：年輕時屢試不第，直到得光緒帝賞識，才推動了轟轟烈烈的戊戌變法，然而變法僅僅維持百日便宣告失敗，康有為被迫流亡海外長達十餘年，直至1913年才得以回國。1927年，他在青島病逝，虛歲恰好七十。
除了這幾樁廣為流傳的預言，據記載，林庚白還相繼言中了章士釗入閣執政、林白水死於非命、孫傳芳揮師入浙、廖仲愷遇刺身亡、胡適文名遠播、梁啟超一生屢遭挫折、陳炯明叛亂終告失敗、梅蘭芳晚年官運亨通（中共建政後曾任全國政協常委等職）、張作霖在直奉大戰中折戟受挫等等，樁樁件件，都與後來的史實相合。
而最富戲劇性的一則預言，發生在抗戰全面爆發前夕。1937年的一天，時任國民政府高級機要秘書、同為福建籍的黃濬登門求測。林庚白掐指一算，鄭重告訴他：半年之內必有大凶之事降臨。黃濬聽後不以為然，一笑置之——在旁人眼中，他向來詩酒風流，待人溫和，實在看不出會招來什麼禍事。然而不過數月，真相大白：黃濬早已被日本特務收買，將國民黨軍方關於在江陰封鎖長江航道、意圖聚殲日本海軍於長江內河的絕密情報泄露給了日本駐南京總領事館，致使長江中上游一帶的日本艦隊連夜倉皇撤離，史稱「黃濬案」。案發後，黃濬與其子黃晟一併被軍事法庭判處死刑，雙雙伏法。
從袁世凱的帝制迷夢，到徐志摩的空中隕落，再到黃濬的通敵覆滅，林庚白一次次精準的預言，究竟是命理之學的神妙，還是歷史的巧合？這個問題，或許至今仍沒有定論。但透過他的故事，倒也讓人不由得重新思量：在時代洪流與個人命數之間，人到底能把握幾分，又該敬畏幾分。
參考資料：《歷代卜人傳》；林庚白《人鑒．命理存驗》；相關民國人物生平史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