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色樱花盛開，夕陽映照下的富士山倒影。（圖片來源：Agnieszka / stock.adobe.com）
在日本流傳的天女傳說裡，有一個很特別的地方。
很多地方的天女來到人間以後，會與凡人相遇、相愛，甚至結婚生子。她們與人間建立了深厚的聯繫，最後的離別，也因此成為故事中最令人難忘的部分。
日本的一些天女傳說卻呈現出另一種面貌。她們來到人間，經歷過相遇，也留下過牽掛，卻始終知道自己屬於另一個世界。羽衣重新披上身，天女便回到天上；歸期到來，輝夜姬穿上天衣，也回到了月宮。
松樹上的羽衣
日本靜岡的三保松原，臨著駿河灣。海邊松林連綿，天氣晴朗時，可以遠望富士山。這裡自古流傳著天女羽衣的傳說，松林中至今還有一株與羽衣傳說相聯繫的「羽衣之松」。
相傳，三保松原的漁夫白龍有一天來到松原捕魚。那天春日晴朗，海上的富士山格外美麗。就在這時，他忽然聞到一股說不出的香氣，循著香氣走去，看見一株松樹上掛著一件從未見過的美麗衣裳。
白龍覺得這件衣服十分特異，便想著把它帶回家，作為自己的寶物。正要取走時，一個美麗的女子從松樹後面出現，請他把衣服還給自己。她告訴白龍，自己是天女，那件衣服叫作羽衣，是天上的衣裳；沒有它，自己便無法回到天上。
白龍這才知道，自己拿到的竟然是天女的羽衣。看到天女因為失去羽衣而悲傷，他也有了歸還的意思，只是提出想看一看天女的舞蹈，請她為自己跳一支天人的舞。
天女答應了。
她卻告訴白龍，沒有羽衣，她無法跳舞，請先把羽衣還給她。白龍聽了以後又產生了疑慮：羽衣一旦還給天女，她穿上以後便會直接回到天上，那自己豈不是再也看不到天人的舞了？
就在這時，天女說出了《羽衣》中最有名的一句話：
「疑いや偽りは人間の世界のことで、天上の世界にはございません。」
疑惑和欺騙屬於人間，天上沒有欺騙。
白龍聽完這句話，忽然覺得自己十分慚愧。他用人間的猜疑去揣測天女，卻忘了天女來自沒有欺騙的天上。既然已經答應了她，便不會欺騙。
於是，白龍把羽衣還給了她。
天女穿上羽衣，終於恢復了天人的姿態。她在三保松原起舞，笛聲和鼓聲彷彿從遠處傳來，海邊的松林、春日的富士山，也隨著她的舞蹈變得如同天上的景象。她所跳的，是天人的舞，也是後來能樂《羽衣》中最重要的一段。
舞蹈結束時，天女漸漸升向天空。她越升越高，從三保松原上空一直向富士山的方向飛去，最後消失在富士高嶺的霞光之中。
她回到了天上。
後來，三保松原的羽衣傳承隨著能樂《羽衣》流傳開來，又進入長唄、箏曲、舞踴、浮世繪、歌舞伎等藝術形式。與許多地方流傳的羽衣傳說相比，三保松原這一傳承有一個非常鮮明的結局：天女沒有成為人間的妻子，她取回羽衣以後，便回到了天上。
月宮來的輝夜姬
日本古代還有一部著名的《竹取物語》，裡面也有一個來自另一個世界的女子。
很久以前，有一位以砍竹為生的老人。一天，他走進竹林，看見一根竹子裡面發出明亮的光。老人走近一看，發現竹節之中竟然有一個小小的女孩。她只有手指般大小，卻美麗異常。老人把它帶回家，與妻子一起撫養。
這個孩子長得非常快，很快便從竹節中的小女孩長成了一位美麗的少女。因為她是在竹子中被發現的，人們便稱她為輝夜姬。
輝夜姬長大以後，美貌傳遍四方。許多貴族前來求婚，其中有五個人尤其執著，都希望能夠娶她為妻。輝夜姬沒有答應他們，而是分別提出了難以完成的要求，讓他們尋找世間罕見的寶物。
她讓石作皇子尋找佛祖的石鉢，讓車持皇子尋找蓬萊山的玉枝，讓阿倍御主人尋找火鼠之皮衣，讓大伴御行尋找龍首上的五色寶玉，又讓石上麻呂尋找燕子所含的子安貝。五個人為了得到輝夜姬，各自想盡辦法，有人尋找偽劣品，有人因此受騙，也有人在尋找寶物的途中遭遇災禍。最終，這些求婚者沒有一個真正完成輝夜姬提出的要求。
輝夜姬也沒有因此嫁給任何一個人。
後來，連天皇也聽說了她的美貌。天皇向她表達了求娶之意，兩人通過和歌往來，漸漸有了聯繫。不過輝夜姬依然沒有進入宮中。
到了八月十五日將近的時候，輝夜姬開始望著月亮歎息。
竹取翁夫婦覺得奇怪，便詢問她到底有什麼心事。這時輝夜姬終於告訴他們：自己並非這個國家的人，而是月宮的人。因為某種宿緣來到人間，如今期限已經到了，八月十五的夜晚，月宮的人會來接她回去。
竹取翁聽完十分悲傷。
他把輝夜姬當成了自己的女兒，自然不願意放她離開。消息傳到天皇那裡以後，天皇也派人前來保護輝夜姬，希望阻止月宮的人把她帶走。到了約定的那一天，月宮的使者還是從天而降。
那一夜，天上的使者來到竹取翁家。人間的武士雖然守在屋外，卻無法阻止他們。輝夜姬知道自己已經到了必須離開的時刻，只能與在人間生活過的人告別。
臨走以前，她給天皇留下了書信，又把月宮帶來的不死之藥託人交給天皇。隨後，她穿上了天人的衣服。
天衣披上以後，她便逐漸失去了在人間時的感情與記憶。
隨後，她乘坐天人的車，在眾多天人簇擁之下升向天空，回到了月宮。
天皇得到輝夜姬留下的書信和不死之藥以後，並沒有服下長生不死的藥。他知道自己即使長生，也已經見不到輝夜姬，於是命人把不死之藥送到駿河國最高的山上焚燒。
傳說中，那座山便因此有了「富士」的名字，焚燒不死之藥所升起的煙，也一直向著天空而去。
何處是歸處
在許多故事裡，天女一旦來到凡間，就會與凡人結為夫妻，生下孩子，建立家庭。她們與人間有了越來越深的聯繫，離開時也就有了越來越多的牽掛。
日本的羽衣天女和輝夜姬，則始終朝著另一個方向離去——她們真正要回去的地方，在天上。
人活在這個世界上，會有父母、夫妻、子女，會有朋友，有自己的事業、財富和一生經歷。這些關係和經歷構成了我們每天生活其中的世界。
然而，人即使在人間擁有了這一切，仍然可能在某個時刻對這一切感到一種難以言說的陌生。房子可以是自己的，家人可以在身邊，事業也可以有所成就，可心裡依然會生出一個問題：這裡真的是我的歸處嗎？
因此，自古以來，人又不斷走上修行之路，希望在這一生之外找到真正可以歸依的地方。
三保松原的天女重新披上羽衣，輝夜姬穿上天衣的那一刻，故事真正留下來的也許並非她們離開的悲傷，而是一個關於「歸處」的問題。
她們知道自己從哪裡來，也知道自己最終應該回到哪裡。
而一個人若有一天真正明白自己從哪裡來，或許才會知道，自己最終要回到哪裡。
真正的歸處，也許從來都在人間之外；而人這一生所要走的，正是一條尋找歸處的修行之路。
可惜，人們已經忘記了，把寄居的地方當成了自己的家。
而那些天女為什麼要來到人間，真實的目的，是為了讓你也想起，你也曾來自天上，只是後來你忘記了這一切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