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黃粱一夢。(圖片來源: AI製圖 /看中國攝影圖)
「黃粱一夢」,是中國人熟悉的一句成語。
黃粱,是黃米。故事裡,旅店主人正在蒸飯,一位失意的年輕人借了道士的枕頭,沉沉睡去。他在夢中娶妻、登第、建功、拜相,也經歷牢獄與流放。等到白髮蒼蒼,壽終正寢,再睜開眼睛,旅店裡的飯竟還沒有熟。
這個故事出自唐代瀋既濟的《枕中記》。後來,日本能樂也將它搬上舞臺,劇名仍叫《邯鄲》。中國旅店裡的一場夢,就這樣在日本的舞台上,演過了一代又一代。
邯鄲旅舍 借枕入夢
唐玄宗開元年間,一位得了神仙之術的道士呂翁,行經邯鄲,在旅舍中歇腳。
不久,一個年輕人也走了進來。他姓盧,穿著粗布短衣,騎著一匹青色的馬,正要去田間。他與呂翁坐在選擇,談笑得十分融洽。談了許久,盧生低頭看看自己的衣服,忽然長嘆,覺得大丈夫活在世上,竟困頓至此。
呂翁問他,身體康健,又沒有病痛,剛才還談得高興,爲什麼說自己困頓?
盧生心中的快意,有另一番模樣。他說,讀書人應當建功立名,出將入相,吃著豐盛的飯食,聽著美妙的音樂,使家族興盛、家產豐厚,才算過得如意。他年輕時讀書習藝,曾以為功名垂手可得,如今已經成年,仍在田裡勞作,怎能甘心?
說完這些,他漸漸睏倦。旅店主人正在蒸黍,呂翁便從行囊裡取出一隻青瓷枕,讓他枕著睡,說可以使他如願享有榮華。
那只枕頭兩端有孔。盧生低頭枕上去,看見孔竅漸漸擴大,裡面明亮起來。他舉身進入,隨即回到了家中。
出將入相 榮辱皆嘗
夢中的盧生,很快娶了清河崔氏的女兒。妻子容貌美麗,家資豐厚,他的衣著、車馬也一天天華貴起來。次年,他考中進士,開始做官,此後不斷升遷。
他任地方官時開鑿河渠,使百姓受益;領兵出征時立下戰功,邊地的人爲他立碑頌德。回到朝廷,他又身居要職,聲望日盛。
出將入相、建功樹名,他在旅舍中說過的願望,一件件實現了。
隨之而來的,還有嫉妒與讒言。他先被貶往端州,後來重返朝廷,做了宰相;又因同僚誣陷,被指與邊將勾結,圖謀不軌,遭到拘捕。
官吏趕到家門口時,盧生驚懼萬分。他對妻子說,自己在山東原有五頃良田,足以抵禦寒冷與饑餓,何苦求取俸祿,竟招來這樣的禍事?如今再想穿著粗衣、騎著青馬,走在邯鄲道上,已經不可得了。
他拿起刀想要自盡,妻子將他救下。後來雖免於死罪,仍被流放到遠地。
數年後,皇帝查明冤情,召他回朝,再授高位,封爲燕國公。他的五個兒子各有才幹,先後入仕,家中又添了十餘個孫子,姻親都是名門望族。良田、宅第、名馬,賞賜多得難以計數。
盧生就這樣在榮辱升沉之中度過數十年。年過八十,他病重將逝,皇帝派人探望,名醫送來良藥,仍留不住他的性命。那一夜,他走完了自己的一生。
一飯未熟 方知得失
盧生伸了個懶腰,醒了。
他仍躺在邯鄲的旅舍裡,呂翁坐在身旁,主人蒸的黍飯還沒有熟。眼前的一切,都與睡前相同。
方才的一生,有妻兒,有功名,有驚懼,也有衰老。他身在其中時,每一場悲歡都如此真切。再睜眼,粗布衣服還穿在身上,青馬仍是來時的青馬。
盧生驚起,問這一切難道是一場夢?呂翁告訴他,人生的快意,也如同這一場夢。
盧生悵然了很久,終於向呂翁道謝。他說,寵辱、窮達、得失、生死的道理,自己都已知曉,明白先生是在藉此阻止他的慾念。隨後,他再拜而去。
入睡之前,他嫌棄田間勞作的生活;夢中遭難時,又恨不得重回那條邯鄲道。曾經不肯珍惜的日子,在失去之後,竟成了他最深的願望。
呂翁讓他走過富貴,也走過富貴之中的憂患。夢醒之後,盧生終於能夠重新看待自己原有的生活。
中國舊夢 日本舞臺
日本能樂《邯鄲》,也以盧生爲主人翁,不過他出門時所求的,是人生應當如何度過的教誨。他聽說遠方有一位高僧,便動身前去求問,途中在邯鄲投宿。
旅店女主人拿出一隻從仙術之人那裡得來的枕頭,讓他在粟飯煮熟之前稍睡片刻。盧生入夢後,竟被迎去繼承帝位,在宮中享有五十年的榮華。
慶祝在位五十年的宴席上,有人獻上延壽的酒,舞者起舞,盧生也隨之舞動。晝夜與四季在眼前流轉,宮中的盛景漸漸消散。女主人叫他起來吃飯,他才從夢中醒來。
五十年的帝王生涯,過去的只是煮一頓飯的工夫。盧生原本遠行求教,想請高僧指點人生,卻在邯鄲的一場夢中,親歷了榮華的極盛與消散。他醒來時,宮殿、宴席、帝王的尊位都已無蹤,眼前仍是投宿的旅舍。他由此領悟,將這只枕頭視作自己的老師,踏上了歸途。
《枕中記》裡的盧生,一開始就嚮往出將入相。他在夢中如願取得功名,也經歷讒言、牢獄與流放,才明白富貴之中同樣有憂患。日本能樂《邯鄲》裡的盧生,則是爲求問人生而遠行,一場五十年的帝王夢,使他親見榮華如何消散。前者寫盡一生的榮辱得失,後者將五十年的帝王榮華收進一場短夢。夢醒之時,盧生都重新看清了自己所追求的一切。
人間所追求的榮華,不過一場黃粱夢。身在其中時,功名顯貴、金銀滿堂,都覺得可以長久握在手中,甚至願意耗盡一生去換取。人在夢裡,爲得失而喜悲,爲成敗而憂懼,常常忘了這一切終有盡時。
歲月流轉,盛景終會散去。縱然享盡富貴,也留不住最後的離別。盧生曾經擁有的一生,醒來時盡歸於空,眼前只剩那頓尚未煮熟的飯。夢裡可以度過五十年、八十年,人間也可以有萬般榮華,終究要醒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