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穎」就指錐尖。後來毛遂在楚王面前按劍陳辭，促成了楚趙聯合，留下成語「脫穎而出」。（圖片來源：Bits And Splitsstock.adobe.com）
現在人們形容一個人才氣外露、咄咄逼人，就說他「鋒芒畢露」。這個「芒」是指什麼呢？
芒，古人指麥穗頂上上那一根根細長的尖須，手指碰上去會有點刺癢。老百姓俗稱「麥刺」，古人卻另有專名，稱它為「芒」。
根據《說文解字》裡的解釋，「芒」泛指草木末端尖細的部分。麥芒細而硬，在陽光下泛著光，於是「芒」慢慢引申出光亮和銳利的意思，所以出現成語「鋒芒畢露」。而「芒刺在背」，指的是麥芒扎進後背那種又癢又痛、坐立不安的滋味，典故出自東漢史學家班固的《漢書．霍光傳》。西漢宣帝劉詢剛即位時去拜謁高祖廟，權傾朝野的大將軍霍光陪他同乘一車，年輕的皇帝對這位老臣心存忌憚，書裡形容他「若有芒刺在背」。史書中用一根麥芒，隱喻了君臣之間的那層緊張。
麥穗頂端的尖頭，古人叫「穎」。《說文解字》說「穎，禾末也」，也就是禾穗的末梢。芒和穎容易混，其實兩者的範圍不同。芒指的是穗上伸出來的一根根細鬚，單說那一絲尖刺；穎指的是整個穗子挺向上方的那一截末端，古人看麥穗，看的是這一簇穗頭。唐代文學家韓愈寫過一篇《毛穎傳》，替毛筆立傳，把毛筆稱作「毛穎」，取的就是尖端的意思。到了近代，植物學又借用這個字，把包在麥粒最外層的那兩片苞葉叫作「穎片」，而麥芒則長在裹著麥粒的外稃頂端，兩樣東西挨得很近，卻各有各的位置。剛抽出來的穗尖鮮嫩挺拔，便是「新穎」，後來這個詞專門用來形容想法、文章和樣式的新奇別緻。「穎」既然是穗子最尖的地方，也就帶上了出眾的意思，聰穎、穎悟，都是從這裡衍生出來的。
最有名的當然是「脫穎而出」。西漢史學家司馬遷在《史記．平原君虞卿列傳》裡記載，戰國時秦軍圍攻趙國都城邯鄲，趙國公子平原君趙勝要去楚國求援，打算從門客裡挑二十個文武兼備的人同行，挑來挑去還差一個。門客毛遂站出來自薦，平原君有些看不上他，說賢能的人處在世上，好比錐子放進布袋，錐尖立刻就會露出來，你在我門下已經三年，我從沒聽人稱讚過你。毛遂答道，我今天正是請求進到袋子裡去，要是早些放進去，整個錐子都會冒出來，哪裡只露個尖。原文寫的是「穎脫而出」，這裡的「穎」就指錐尖。後來毛遂在楚王面前按劍陳辭，促成了楚趙聯合，這個成語後來便用來形容人才終於得到了施展的機會。
那麼，從麥穗往下看，是一根細長的麥稈。麥稈並非一通到底，每隔一段就鼓起一個結實的環，那就是「節」，兩個節之間那一截中空的稈子，植物學上叫「節間」。整根麥稈就靠這樣一節一節接起來，把水分和養分從根部一路送到穗上，而上一節和下一節之間，總隔著這麼一段。「間接」這個詞說的正是這種關係，兩頭確實連著，中間卻隔了一層。許慎在《說文解字》裡釋「閒」為「隙也」，就是縫隙、間隔，釋「接」為「交也」，就是彼此相連，兩個字合在一起，正好就是麥稈的樣子。我們今天說「間接影響」「間接責任」，意思是事情之間確有關聯，只是中間還經過了別的環節。
麥田裡有一種雜草叫「莠」，就是今天田邊路旁隨處可見的狗尾草。這個字從草，聲旁是「秀」，而「秀」在古代專指禾類抽穗開花，狗尾草偏偏也會抽出一串毛茸茸的穗子，遠遠望去和莊稼相差無幾，幼苗時更是幾乎一模一樣，農人稍不留神就分辨不出。《詩經．小雅．大田》描寫一片好收成，說莊稼「既堅既好，不稂不莠」，籽粒飽滿結實，田裡既沒有狼尾草，也沒有狗尾草，可見在古人眼裡，地裡沒有莠，才稱得上是好田。
反過來，好苗和莠草混生在同一塊地裡，高高低低參差不齊，就成了「良莠不齊」。這種以假亂真的景狀，孔子留意到了，孟子在《孟子．盡心下》裡引述孔子的話，說他厭惡那些似是而非的東西，厭惡莠草，是怕它擾亂了禾苗。這句話反映出孔子對偽君子的警惕。
還有一個字要從字形上看。「秉」字畫的是一隻手握著一株禾，「兼」字畫的是一隻手同時握著兩株禾，《說文解字》講：「兼持二禾，秉持一禾。」一手同時握住兩束莊稼，就是並取、同時擁有，於是有了兼顧、兼職，也有了「兼容並包」。一九一九年，時任北京大學校長的教育家、國學大師蔡元培在公開信中談北大的辦學方針，說要「循思想自由原則，取兼容並包主義」，這四個字從此成為北大校風的代稱。
以上這些抽象的詞一路追到源頭，都和麥田有關。而在傳統文化中，詩人筆下更美妙的景色。麥子在中國詩裡出現得很早，據《左傳》記載，《詩經．鄘風．載馳》出自春秋時衛國公主、遠嫁許國的許穆夫人之手。她聽說故國被狄人攻破，急著趕回去探望，一路上看到的是「我行其野，芃芃其麥」，原野上的麥子長得茂盛蓬勃，她心裏裝著的是家國的危亡。
到了唐代，王維在《渭川田家》裡寫初夏的村莊：「雉雊麥苗秀，蠶眠桑葉稀。」野雞叫着，麥子也抽穗了，蠶已入眠，桑葉都被採得稀疏了。這裡的「秀」，正是前面說過的禾類抽穗開花的景象。
白居易在盩厔縣做縣尉時寫的《觀刈麥》，寫得更親民。「夜來南風起，小麥覆隴黃」，麥子一夜黃透，全家老小都下了地，「足蒸暑土氣，背灼炎天光」，詩寫到最後，他想到自己不事農桑卻領著三百石俸祿，自省道：「念此私自愧，盡日不能忘」。
南宋詩人範成大晚年退居蘇州石湖，寫下《四時田園雜興》，其中一首起句是「梅子金黃杏子肥，麥花雪白菜花稀」，細碎的麥花就是那初夏田園裡最安靜的一抹白，好美。同為南宋的詞人姜夔路過揚州時，心境完全不同。那時金兵南下劫掠揚州已過去十多年，在晚唐詩人杜牧筆下「春風十里揚州路」的繁華大道上，姜夔只寫下了「過春風十里，盡薺麥青青」的句子（《揚州慢》），薺菜和麥子長滿了昔日的街市，一片青綠，怎不叫人心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