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百多年來，「瑪雅人去了哪裡」始終是個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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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1502年夏天，哥倫布第四次橫渡大西洋，船隊行到今天宏都拉斯海灣群島附近時，迎面劃來一條長長的獨木舟。據他的兒子費爾南多．哥倫布後來記載，那條船差不多有一艘槳帆船那麼長，二十多名划槳手，艙裡裝著棉布、銅器和可可豆，還有一種把燧石片嵌在木棍上的刀。船上的人來自西邊一片陸地，說的是瑪雅語。這大概是歐洲人和瑪雅人最早的一次照面，可哥倫布一心要找通往亞洲的海峽，沒有掉頭往西去看看，就這樣和那個世界擦肩而過。
五百多年來，「瑪雅人去了哪裡」始終是個謎，答案也越傳越離奇。有人說他們乘飛船回了天上，有人說他們算準了2012年的末日便提前隱退，近些年流傳最廣的一種說法是，瑪雅人整個搬進了地下的水世界。確實，墨西哥的尤卡坦半島的地底下，藏著一個巨大的水下世界，水裡發現了瑪雅人留下的痕跡。
一片沒有河的土地
尤卡坦半島是一整塊石灰岩臺地，地面上幾乎看不到河流。雨水落下來，很快就滲進岩縫，在地底慢慢溶出一條條暗河和洞穴，洞頂塌下來的地方，就露出一口口圓形的天然水井，當地人叫它cenote，中文常譯作「天然井」。地質學家還注意到，半島西北部的天然井大致排成一道半徑九十公里左右的圓弧，正好落在6600萬年前那顆終結恐龍時代的小行星撞出的希克蘇魯伯隕石坑邊緣，地下水就在撞擊留下的岩層裂隙這一圈冒出來。
對生活在這裡的瑪雅人來說，天然井就是命脈。旱季沒有雨，喝水全靠它，大大小小的城邦往往就建在井邊。「奇琴伊察」在尤卡坦瑪雅語裡的意思就是「伊察人的井口」。
井底通往的地方
井水養活了人，可在瑪雅人的觀念裡，井底通向的是另一個國度。十八世紀初，多明我會修士弗朗西斯科．希門尼斯在瓜地馬拉的奇奇卡斯特南戈，抄錄下一部基切瑪雅人的創世史詩，也就是後來聞名於世的《波波爾．烏》。書中講到，地底下有一個叫西巴爾巴（Xibalba）的地方，由「一死神」「七死神」等一群死亡之王統治，一對英雄孿生兄弟烏納普和斯巴蘭克被召到那裡，熬過一道道致命的考驗，最後用計謀打敗了冥界諸王。西巴爾巴有河流，有宮殿，也有球場，要去那裡，就得往下走，走進岩洞，走進水裡。所以那些幽深的天然井和洞穴，在瑪雅人眼中就是通往冥界的門。
這種信仰在奇琴伊察留下了最直接的證據。城北有一口直徑約六十米的「聖井」，西班牙主教迭戈．德．蘭達在16世紀60年代寫成的《尤卡坦紀事》裡提到，每逢大旱，當地人會把活人和貴重的東西投進這口井，向雨神恰克求雨。1904年起，美國人愛德華．湯普森在井邊架起挖泥機，還親自穿上潛水服下到井底，前後幾年撈上來大量玉器、金飾、柯巴脂香塊，還有許多人骨。
三百多公里的水下迷宮
2018年1月的一則新聞，令「瑪雅水下世界」傳遍網路。墨西哥考古學家吉列爾莫．德．安達主持的「大瑪雅含水層」項目宣布，潛水員在圖盧姆附近證實，兩個龐大的水下洞穴系統薩克阿克頓（Sac Actun）和多斯奧霍斯（Dos Ojos）其實是連通的，合起來總長約347公里，成為當時已知世界上最長的水下洞穴系統。
潛水員在洞裡看到的景象，確實很容易讓人浮想聯翩。鐘乳石從洞頂垂進清澈見底的淡水裡，洞底散落著瑪雅時代的陶器和人骨，還有一些滅絕已久的巨型動物骨骼，大地懶、嵌齒像、熊都有。問題在於，這些東西是怎麼沉到水下去的？
答案藏在冰河時期。末次冰期時，大量海水凍結在兩極和高緯度的冰蓋裡，海平面比今天低一百多米，尤卡坦地底的這些洞穴當時大多是乾的，動物和人都可以走進去。冰期結束後海平面慢慢上漲，地下水位跟著抬高，幾千年間把整個洞穴系統一點點淹沒，原本躺在乾燥洞底的骨骼，就這樣被封存在水裡。至於瑪雅時代的陶器和人骨，大多集中在天然井口和靠近入口的地方，是他們下井取水、舉行祭祀時留下的。
誰料想，這片水下世界裡最動人的一個發現，比瑪雅文明還要古老得多。2007年，潛水員阿爾貝托．納瓦等人在薩克阿克頓系統裡一個叫「黑洞」（Hoyo Negro）的深坑底部，在水下四十多米處，找到一具少女的骸骨，周圍還散落著劍齒虎和嵌齒像的骨頭。2014年發表在《科學》雜誌上的研究顯示，她生活在大約一萬二三千年前，死時只有十五六歲，研究者給她取名「奈雅」。研究團隊推測，她很可能是在漆黑的洞裡摸索找水時，失足跌進了深坑。那時坑底還是乾的，離最早的瑪雅村落出現，還要再等好幾千年。
所以是否可以推測，冰河時期的洞穴裡就有人，他們比瑪雅人早了太久，瑪雅人確實下到過水裡，只是他們去那裡取水、獻祭、和神靈打交道，至於到底有沒有在那裡安過家，還需要更多的證據。
2012年
2009年，導演羅蘭．艾默里奇拍的災難片《2012》，那地殼崩裂、巨浪吞沒喜馬拉雅山的畫面，使「瑪雅預言」震撼世界。
預言來源於瑪雅人的長紀年曆。這套曆法以大約394年為一個「伯克盾」，從公元前3114年起算，到2012年12月21日正好走完第13個伯克盾。墨西哥塔巴斯科州托圖格羅遺址出土的6號碑，是目前所知唯一明確提到這個日子的古代銘文，碑文殘缺不全，大意是說到了那一天，神祇將會降臨。
他們後來去了哪裡？
也有人認為「瑪雅人搬進水下世界」。瑪雅城邦又是怎麼衰落的呢？
公元8世紀末到10世紀，南部低地的大城一座接一座被廢棄，蒂卡爾最後一塊刻有紀年的石碑立於公元869年，此後再也沒有新的碑文。2018年，劍橋大學的研究團隊在《科學》雜誌發表論文，他們分析了尤卡坦奇昌卡納布湖底的沉積物，推算出那段時期的年降雨量比正常年份少了約四到五成。一個靠雨水和地下水過日子的文明，碰上連年大旱，井水下降，玉米歉收，城邦之間為爭奪資源打得更凶，人們只好離開石頭城，散入鄉野和北方。
城市被叢林吞沒了，人卻一直都在。北部的奇琴伊察和瑪雅潘又繁榮了好幾百年，瓜地馬拉佩滕湖心島上的伊察王國諾赫佩滕，一直撐到1697年才被西班牙人攻下。2018年，研究者用機載激光雷達掃瞄瓜地馬拉佩滕的熱帶雨林，在樹冠底下識別出六萬多處建築遺蹟，道路、梯田、水渠密密麻麻，那些「消失」的城市，大多就藏在叢林底下。今天，墨西哥、瓜地馬拉、貝里斯、宏都拉斯一帶仍有數百萬人說著三十來種瑪雅語言，1992年諾貝爾和平獎得主裡戈韋塔．門楚，就是一位基切瑪雅女性。
尤卡坦地底的洞穴告訴我們，那裡沉睡著冰河時期的少女奈雅、大地懶和劍齒虎，也留著瑪雅人下井取水、投下玉器和人骨的痕跡；《波波爾．烏》則告訴我們，井底通往西巴爾巴，孿生英雄曾在那裡與死神鬥智。如今潛水員打著頭燈游過薩克阿克頓的鐘乳石，抬頭望見的井口那一圈天光，正是一千多年前瑪雅祭司俯身往下看的地方。
參考資料：
《波波爾．烏》
《尤卡坦紀事》
《The Maya》
《The Order of Day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