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当一个人的心不再被名利、恐惧和侥幸所驱使,他的判断、选择与待人接物都会随之改变。(图片来源:Freedom_naruk/stock.adobe.com)
两千多年前,孟子在《尽心上》说过一层颇耐人寻味的道理:“求则得之,舍则失之,是求有益于得也,求在我者也”,说的是凡属德行、学问与操守,皆可由人自求自得,勤勉则有所进,放弃便有所失。可是他随即又说:“求之有道,得之有命,是求无益于得也,求在外者也。”至于仕途通塞、富贵贫贱、寿夭穷达,固然可以尽其道而求,却未必能如愿;其中有许多,终究不由人力全然裁定。
孔子所谓“死生有命,富贵在天”,正点出这层涵义。两千多年来,中国传统文化中,讲究修身立德,是人的本分,际遇穷通,则有其不可尽控之处。人应当对前者尽责,也须对后者敬畏。尽人事而不妄执于成败,或许正是儒家所谓“知命”的深意。
史上有位学者袁了凡却偏偏不肯止步于此。他不否认命数,但他用尽一生追问:所谓“知命和命定”,究竟是不可移易的铁律,还是仍能有改写的趋向?他写下了著名的《了凡四训》,回答这个问题。
袁了凡本名表,后改名黄,字坤仪,生于1533年,浙江嘉善人。明初“靖难之役”燕王朱棣夺位,袁家因与反对燕王的一方有往来而遭牵连抄家,曾祖袁颢从此弃绝科举,转而学医济世,留下家训教导后人耕读传家、修身以俟命。到他父亲袁仁这一代,家中藏书已逾两万卷,袁仁精通医术又潜心佛理,与王阳明的后学往来密切。袁了凡出身的这个家族,几代人都在认真思考立命之学。
袁了凡少年时,在慈云寺遇见一位自称孔姓的云南老人。老人精于邵雍一脉的“皇极数”,先替他推算县试、府试和提学考试的名次;翌年应试,竟与所言丝毫不爽。继而又推及其一生命运:何年补廪,何年入贡,何时出任四川一县之长、任官多久,以及五十三岁八月十四日丑时寿终、命中无子。袁了凡将这些话一一记下,后来所经历的功名进退与仕途际遇,又大多逐次应验。
袁了凡逐渐相信,人之一生不过依照一张早已写定的簿册展开。既然一切皆有定数,那么费心经营又有何意义?他后来回忆此时的心境,说自己“澹然无求”了。其实也是有些心灰意冷,不再有进取之心,任由命数,以为是“顺其自然”。
后来,袁了凡准备补选贡生时,特地前往栖霞山拜见云谷会禅师。云谷是一位能贯通儒、释、道之学的高僧。两人在禅房中相对静坐,三日三夜不曾合眼。云谷见袁了凡神色澄定,始终不见一丝妄念,心里很是认可,问他:大多数凡人妄想纷纭、执念相缠,而你静坐三日,为何竟不起一念?你怎么做到的呢?
袁了凡老实答道:之前孔先生早已算定我的荣辱、生死,皆有定数,又何必再起妄想?
云谷禅师听罢,笑道:“我还以为你是超脱了,原来也不过是个凡夫呀。”这近乎当头棒喝,一下揭穿了袁了凡自以为的达观,他其实并没有超出命运,恰恰相反,他只是被命运的观念牢牢困住了,他也谈不上做到了降伏妄念,不过是在相信万事无可作为之后,连求取、筹划的心思也一并消沉了。
云谷禅师随后又说::“但惟凡人有数;极善之人,数固拘他不定;极恶之人,数亦拘他不定。”其意并不是简单否认定数的存在,而是指出:所谓定数,对寻常人有其约束力,却未必是不可移动的绝对界限。一个人的起心动念、待人处世、改过自新与日积月累的善恶行为,都在塑造其品格,也不断改变他所能承担、感召和招致的人生结果。又以“作善降之百祥,作不善降之百殃”说明这一层因果道理。
云谷禅师承认定数确实存在,凡人为什么会被阴阳气数束缚?关键在于,束缚人的不是“功名富贵”本身,而是那颗片刻不停的妄心。妄心一旦澄澈,原本“求在外者”的功名寿数,也可能重新回到“求在我者”的范围,因为决定祸福的,不是那件事本身,而是那颗心有没有被困住。
袁了凡听到这里,进一步追问:“然则数可逃乎?”云谷禅师答道:“命由我作,福自己求。”这八个字正面回答,命并非完全悬在人的意志之外,福也不是坐等而来的赏赐,人应当从自己的心念、品行与作为中,重新负起对人生的责任。
云谷禅师所说的“作”与“求”,首先不是向外攫取功名富贵,而是向内改造那颗受得失牵制的心:改过、积善、克己、尽责。当一个人的心不再被名利、恐惧和侥幸所驱使,他的判断、选择与待人接物都会随之改变;而人生的际遇,正是在这一连串具体的选择中渐渐转向。
袁了凡悟到,立命,并不是以人的意志强行压倒天命。人未必能够决定遭遇什么,却能够决定自己如何回应;未必能够立即改写结果,却始终可以从改写自己开始。
觉悟之后,袁了凡把它落实成具体功课。他每日记“功过格”以自省善恶,静坐持诵准提咒以澄心。前者修福,后者修慧,合起来就是福慧双修。他还为自己定下改过的三重心法:先生羞耻心,知道自己不如圣贤便是耻;再生敬畏心,明白举头三尺自有报应;最后才谈得上勇猛心,真正痛下决心。三步环环相扣,缺一不可。
自栖霞山受云谷禅师点拨以后,袁了凡的人生轨迹开始出现变化。孔先生原先算定他次年礼部科举当得第三名,结果他却考取第一;原先推算他未必中乡试,后来也终于中举。至于“命中无子”的断语,后来同样没有应验——他与妻子发愿行善,终于得子天启。
万历十四年(1586),他中进士;两年后出任宝坻知县。任内颇有政绩,尤其重视农事与民间赋役负担。史料与地方介绍常提及他在宝坻兴修水利、减轻百姓负担,因此后人对其知县任内评价甚高。
万历二十年(1592),朝鲜遭日本侵略,明廷出兵援朝,袁了凡升任兵部职方司主事,后奉命赴援朝军中参赞军务,参与平壤战事的筹划。此后,他与提督李如松发生龃龉,又卷入军中与朝廷的弹劾,终于罢官归里。
罢官之后,袁了凡返回乡里,闭门著述,也参与地方文献编修,曾担任《嘉善县志》主笔。他的《了凡四训》正是在这样的生命后期流传下来:全书分为《立命之学》、《改过之法》、《积善之方》、《谦德之效》四篇,以自己的经历训诫儿子袁天启,也借此说明他对命运、德行与人生责任的体认。
袁了凡卒于万历三十四年(1606)。若按传统虚岁计算,享年七十四岁,他没有如孔先生所断那样止于五十三岁,人生多出的二十余年,既经历仕途荣辱,也完成了著述与教子的工作。对《了凡四训》而言,这或许比“预言是否失准”更重要:它所要证明的并不是人能够任意改写一切,而是人不能因为相信命运,便放弃修身、尽责与行动。
此后数百年间,《了凡四训》始终没有淡出中国人的修身传统。晚清曾国藩读后深受触动,取书中“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从后种种,譬如今日生”之意,改号“涤生”,并将此书列为教育子侄的重要读物;近代印光法师则为之作序、刊印流布。日本阳明学者安冈正笃称它为“人生所能动的伟大学问”,并曾建议将之视作可供天皇与首相参照的“治国宝典”;稻盛和夫也多次谈到,自己读到这部四百年前的中国家训时,曾由此获得关于人生与经营的深刻启发。
来源:看中国
短网址: 版权所有,任何形式转载需本站授权许可。严禁建立镜像网站.
【诚征荣誉会员】溪流能够汇成大海,小善可以成就大爱。我们向全球华人诚意征集万名荣誉会员:每位荣誉会员每年只需支付一份订阅费用,成为《看中国》网站的荣誉会员,就可以助力我们突破审查与封锁,向至少10000位中国大陆同胞奉上独立真实的关键资讯,在危难时刻向他们发出预警,救他们于大瘟疫与其它社会危难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