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示意圖,每天坐黃包車(長沙人把人力車叫作黃包車)去上學。(圖片來源:AI製圖/看中國)
前言:本回憶錄以本人曲折複雜的人生經歷為軸線,力圖通過我的人生經歷反映我所經歷的中國大陸社會各個時期的真實面貌,以還原被中共當局刻意扭曲了的歷史真相,所以回憶錄中對我周圍的社會現實的記錄和分析較多。
─那美好的仗我已經打過了,當跑的賽程我已經跑盡了,當守的信仰我己經守住了。
摘自《新約聖經》.提摩太后書.4章.7節
摘要:安家二府坪鄰居,秋謹烈士的孫女婿束崇德一家,母親憂我言語不通,考入城南二校重讀一年-級,分享美國援華物資奶粉煉乳湯粉,充滿敬業精神的城南二校教職工,遷居大東茅巷四合院,黃包車行和車伕房東何先生一家,轉學城東四校(俗稱「觀音庵」小學)⋯⋯
初抵長沙:異鄉樓上的南京鄉音
次日父親在員工們的幫助之下,又用黃包車和板車把我們一家人連同行李一起搬到學院街長郡中學大門東側的一所兩層樓房裡,父親事先已把這幢房子的二樓租下了,這裡就是我們在長沙的新家,一樓住的是一位廣大大藥房的員工朿先生,我們叫他朿伯伯,他的夫人姓王,我們按南京人的習慣叫她朿媽媽,這位朿先生系江蘇丹陽人,丹陽就在我們老家南京附近,講的也是南京話。母親初到長沙,人生地不熟,能遇到家鄉人,聽到久違的鄉音,當然倍感親切。朿先生原在家鄉唸中學,後來抗戰爆發,他毅然投筆從戎,冒死從軍以抵抗日寇的侵略,在當時也算得上是個熱血青年,因為有文化,加之作戰英勇,到抗戰勝利時已升至營長(解放後朿先生因這段抗日的經歷被當局判刑勞改二十年,歷經了種種不堪的磨難)。
說起朿先生的夫人王女士卻大有來頭,王女士系湘潭人士,出身湘潭官宦人家,其曾祖父在清朝末年在紹興為官,與紹興大戶人家的民國巾幗英雄秋瑾的父母交好,後來王女士的曾祖父與秋瑾的父母做主將秋瑾許配給王女士的祖父為妻。這是一段極不般配的婚姻,王女士的祖父思想因循守舊,且才學平平,而秋瑾不僅才學膽識過人,且思想先進,深懷推翻滿清建立民國之宏願,哪裡看得起王女士祖父這種不學無術的官宦子弟,無奈於當時包辦婚姻的傳統和父母親友的壓力,不得已才與王女士的祖父完婚,對王女士的祖父而言,能與家境殷實、才識過人、眉清目秀的秋瑾成婚,當然是求之不得又門當戶對的美事,這樣的婚姻當然談不上幸福美滿,婚後不久,儘管秋瑾已生下一個兒子,但已對王女士的祖父深感厭惡,隨後便以到日本留學為由,脫離王家的羈絆,全心投入到孫中山先生領導的,以推翻滿清建立民國實現共和為宗旨的國民革命的洪流中去,後回國在江、浙一帶從事革命活動,在與徐錫麟密謀武裝起義時,不幸事情敗露徐錫麟被殺害,秋瑾也被捕入獄,在獄中秋瑾堅貞不屈,繼續宣揚國民革命,終於被滿清政府殺害於紹興。秋瑾死後,王女士的祖父便舉家遷回湘潭老家,又在湘譚娶妻,生下了王女士的父親。
抗戰時朿先生所屬部隊參加過幾次長沙會戰,部隊曾駐紮在王女士老家附近,當時王女士年輕美貌、身姿卓約,倒是王女士的父親卻長得有點土氣,不高的個子、長著一張柿餅臉,臉兩側的腮幫因長年咀嚼檳榔而凸出,從他身上一點也看不出官宦人家的遺風。
而那時的朿先生生得五官端正、濃眉大眼正當年輕氣盛又有文化,一身戎裝更顯英姿勃發,一來二往王女士與朿先生便雙雙墜入情網,很快便成了婚,正應了有情人終成眷屬這句老話。
抗戰勝利後,朿先生對軍旅生涯已感厭倦,加上抗戰已經勝利,抗日救國的厲史使命已經完成,朿先生便借抗戰勝利後復員退伍之機會,申請退役獲准,退役後朿先生便攜王女士和她的父親以及一兒一女到長沙謀生。不知通過何種途徑,朿先生成了廣大大藥房的高級職員,主要負責進貨與銷售,朿先生在部隊征戰多年,又有文化懂英文,對西藥也比較熟悉,這在當時西藥營銷人才匱乏的長沙,實為廣大大藥房員工的恰當人選。
城南二校:乳香、西洋鏡與童年的第一課
當我們在長郡中學旁邊安好家,已到八月底,新學年馬上要開學了,除弟弟未到學齡,大哥身體不好未上學外,父母親忙於聯繫我和兩個姐姐就讀的學校以及入學考試的事。因考慮到剛到長沙言語不通,決定我重新從小學一年一期讀起,二姐報考小學三年一期插班,我和二姐都報考了附近位於黎家坡的城南區第二中心國民小學(簡稱「城南二校」)。大姐高小已畢業,在徵詢當地友人意見後,決定報考位於局關祠的私立藝芳女子中學,這是一所由美國基督教會開辦,由曾國藩的孫女曾寶蓀女士當校長的教會學校,學校所在地就是曾國藩在長沙的祠堂,這是一座園林式的建築,校內除一些校舍是新建的之外,其餘樓臺、亭閣、花園、假山、人工湖都是舊有的。該校管理嚴格,學生一律寄宿、穿統一的左胸前繡有藝芳二字的蘭色士林布旗袍式校服,教師均是在長沙教育界各科有名望的老師,或是美國教會派來有教師資質的修女。大姐順利考入藝芳女中,我和二姐都考取城南二校。城南二校是一所正規的完全小學,從一年一期到六年二級各個班次都有,學校除教室外,還有一個大操場和籃球場,教室是平房,各教室之間有天井相隔,又有走廊相連。
剛入城南二校時,我的四川話常引起同學們怪聲怪氣的模仿和嘲笑,不過由於年紀小,要改變口音很容易,不過兩三個月的時間,我已經是個滿口長沙話的小學生了。
小學的校門外不是很熱鬧,但也有不少小販在校門口出售零食,還有一種長沙人叫「西洋鏡」的玩意,「西洋鏡」有兩種:一種是一個大園木櫃,周圍有好幾個視孔,你交一定數量的錢(大約相當於現在的0.5元~1元錢的樣子)小販就會打開一個視孔的開關,你就會從視孔中看到一張張明亮的外國照片,內容多為西洋風景或美國電影明星的照片,小販旋動一個開關你便可依次看到各種西洋照片,開關轉完一輪便看完了內存的所有照片;另一種是由一根根線吊著的許多個長立方體形帶有視孔的小鐵匣子,眼睛對著視孔,用手旋動鐵匣子側面的旋鈕便可依次看到內存的各種西洋照片。長沙人之所以稱之為「西洋鏡」,大概是因為視孔都嵌有玻璃鏡片,內容又多為西洋的明星、西洋風景,這種玩意又是從西洋(當時國人把歐美等國稱之為西洋,把日本、朝鮮等稱之為東洋)引進之故吧!這種玩意之所以給我幼小的心靈留下深刻的印象,大概是因為西洋鏡裡的內容新奇,實在是見所未見,激起我強烈的好奇心所致。
當時正值二戰結束不久,美國將在太平洋戰區貯存的大量戰略物資作為因八年艱苦抗戰而陷入困境的中國人民的救濟物資,源源不斷地湧入中國,全國各地都設立了許多救濟處,向民眾分發美國的各種軍用物資,從軍服、軍靴、罐頭、奶粉、煉乳、黃油、麵粉、湯粉(一種用開水一泡便可食用的一種湯料)到糖果餅乾應有盡有。
學校、農村和城市貧民是主要發放對象。城南二校每天都把許多奶粉、煉乳、湯粉沖成牛奶、湯粉湯盛在好幾個大木桶裡供師生任意飲用。學校為了方便學生飲用,還專門用小罐頭筒和煉乳筒焊上一個把,做成一個一個的小把缸發給每個學生,供我們飲用牛奶和湯粉湯時使用。學校還在教室後面的牆壁上釘了一排釘子,每個釘子下面寫有學生的名字,學生不用時便把小把缸掛在標有自己名字的釘子上,非常方便,可見當時城南二校確有許多盡職盡責的教師、員工在為學生服務。
大東茅巷:四合院、火燒坪與車伕的背影
在學院街三府坪大約住了兩三個月,我家便搬到東茅街(當時叫大東茅巷)的一所小四合院去了,主要是因為三府坪的房子太小,又住了兩三家人家,我們家除了住家之外,還要兼作廣大大藥房的倉庫,此外三府坪距位於中正路的廣大大藥房又比較遠,不便父親上下班。東茅街這所小四合院位於東茅街東端臨近馬王街街口北側的一條南北向小巷巷口的東側,房子是當地一何姓地主的產業,何先生以鄉下的田產和長沙城內的多處房產為生,他的夫人何太太胖胖的算不上漂亮,但總是面帶微笑顯得十分和善,何太太已年過四十尚未生育,兩口子常為此求菩薩、拜天地、拜祖宗,不料居然應驗,就在我們搬去大約一年之後,四十好幾的何太太終於如願懷孕產下一子,何先生及親友皆大歡喜,大擺宴席燃放鞭炮熱熱鬧鬧慶賀了好幾天。
我們所住這所四合院正門並未對東茅巷而是在小巷內大門朝西的方向,此小巷向內(往北)一直通到房東何先生住的一棟二層樓房。小巷向內東面緊靠我們小四合院還有兩所何先生的房產,小巷的西側是一大片堆滿殘磚碎瓦的火燒坪(長沙人把日本飛機轟炸後和「文夕大火」後的殘址均稱之為火燒坪)。
家搬到大東茅巷後,離我和二姐上學的城南二校已經很遠,一個學期沒有上完又不能轉學,只好每天坐黃包車(長沙人把人力車叫作黃包車我至今不知其來由)去上學,在我家附近有一家黃包車行,我們上學坐的就是屬於這家車行的黃包車,所謂黃包車行是一個車行老闆自備有數十輛黃包車,出租給城市貧民或進城謀生的農民去拉客,這些人多是自己無力購買一輛黃包車的貧苦人,他們除了天賦的體力之外,沒有其他的謀生資源,他們為了取得這一出賣體力的機會,要在城裡找可靠、且有一定經濟能力和信譽的人出面擔保,和車行簽訂協議,按天或按月交付車行老闆一定的租金,才可以得到這個辛苦的出賣體力的機會,車行還備有修理黃包車的器械和修理工對車進行維修保養,這些修理的費用不知是包括在租金之內還是需黃包車伕另外支付?我和二姐最喜歡坐一個瘦高個、頭戴一頂頂端有個絨線球的舊絨線帽的車伕拉的車,他跑得很快,特別是每當早上起床晚了怕上課遲到時,要他快!快!快!要遲到了!他便會一路小跑趕在上課鈴響之前,把我們送到學校,多次使我們免於因遲到而遭受老師的責罰。
有一次我和二姐早上坐這位瘦高個車伕的車去上學,下車時我們拿出一張一百塊的鈔票要他找五十元(大約相當於現在的伍元錢),他說他身上沒有零錢找,要不他在下午放學時到校門口來接我們回家,怎麼樣?我們見他平日忠厚老實的樣子也就同意了。結果,那天放學後我們在校門口一直等到天快黑了還不見他來,才知道他不會來了,身上又沒有帶多餘的錢,我們只好走路回家,到家時天已經黑了好久。母親一直在門外街口張望,因為我們從來也沒有這麼晚還沒有回家過,擔心我們是不是出了什麼意外。正準備派佣人去找我們時,見我和二姐從黑夜中平安歸來,自然是喜出望外,問明原因後,母親罵這個車伕是騙子,怪我們這樣輕信人家才會上這個當。當時我也認為這個車伕欺騙了我們。現在一想,像瘦高個這樣一個忠厚勤奮的人,絕不會因為這區區五十元錢而欺騙兩個小孩子,我想大概是他家裡發生了什麼急事,有人搭信給他,他匆忙趕回鄉下老家去了,才導致他的失約,因為此後在這家黃包車行再也沒有見過他的身影,這一點從側面印證了我的這一推測。
雨雪黎家坡:泥濘路上的最後一課
這一年冬季有一天天氣陰冷,下著雨夾雪,還刮著刺骨的西北風,不知是什麼原因也沒有坐到黃包車,只好打著傘走路去城南二校上學,走到黎家坡,路上因連連陰雨道路泥濘,路上積著很深的爛黃泥和隱藏在爛泥中的磚頭瓦塊,我走著走著一不小心一腳踩在一塊斷磚頭上,腳一歪便摔倒在爛黃泥裡,紙傘也摔破了,我好不容易從爛泥地上爬起來,一路哭哭啼啼、跌跌撞撞走進教室,老師同學都被我這副狼狽樣子驚呆了,混身濕透且一身爛黃泥,老師連忙安排同學做作業,停下課把我帶到她住的房間裡,先抹去我身上的爛泥,又燒了一盆大火幫我烘烤衣褲鞋襪,我帶的午餐也不知摔到哪裡去了,衣服烤乾後,老師要我下午不必上課了,找了一輛黃包車要車伕送我回家,回到家裡,母親連忙燒了一大盆水要我把衣褲鞋襪都脫掉,給我洗了一個澡,換了一身乾淨衣服。
此事過後,母親意識到城南二校雖然是一所設備、師資都很完善、教學水平也很高的學校,但距家太遠,路又不好走,一定要把我和二姐都轉到大東茅巷附近的學校去讀書。到我一年一級學期結束後,我和二姐在城南二校的學生生活也結束了。
来源:看中國來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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